少年仰起的脸庞浸在殿内金辉中,紫眸里凝着将碎未碎的星光。这神情与十二年前那个攥着星盘无声落泪的婴孩重叠——也是这般将呜咽咬在齿间,连哭泣都是寂静的。
封绝指节微僵,忽然觉得掌中皓腕烫得灼心。力道松了三分却不肯全放,竟破天荒地侧首看向尉迟枫。玄色广袖下,帝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少年腕间淡去的红痕,像在安抚受惊的雏凤。
“卿儿睡吧。”尉迟枫俯身拾起折扇时,一缕青丝垂落,恰到好处地隔开帝王僵持的手,“你父皇的手再握片刻,太医院今夜就该掌灯了。”
尉迟卿支着额头不语。太子周身金芒愈发炽烈,白底金纹的袍服在光晕中流转如九天云霞,神圣不可侵犯。玉衡凝视片刻,广袖忽扬——
一道皎若月华的银光自他指尖跃出,没入尉迟卿眉心时溅起万千星芒。少年衣摆凤凰纹如浴火重生般振翅,清越凤鸣响彻殿宇后戛然而止。尉迟卿整个人软倒下来,银发如瀑散开,恍若被抽离精魄的玉雕。
封绝一把将人揽入怀中。帝王玄金龙纹广袖与少年雪色衣袂交叠,竟显出几分诡异的和谐。
“国师这是?”尉迟枫玉扇轻点。
玉衡凝视指尖未散的星辉:“平息神魂躁动。”话音未落,封绝忽抬起尉迟卿手腕——冷白肌肤上五道红痕刺目惊心。
尉迟枫倒吸凉气:“你……”
“朕未用力。”封绝剑眉紧蹙,拇指无意识摩挲那片绯色。薄茧蹭过腕间玉骨时,少年在梦中轻颤如蝶振翅。
尉迟枫倏然噤声。他想起方才触碰少年脸颊的异样——那肌肤不似凡人血肉,倒像最脆弱的冰蚕丝,又如新雪覆着的嫩芽,稍施力便会折损。
“原来如此。”尉迟枫合拢折扇,扇骨在掌心敲出清越声响,“卿儿这身筋骨,怕是被天道重塑过。”
封绝指腹无意识摩挲着那片绯色,帝王常年握剑的薄茧蹭过少年突起的腕骨,激起一声梦中的轻哼。尉迟枫食中二指并拢,指尖凝出一缕幽蓝灵光,正要覆上红痕——
“且慢。”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截住他的动作。玉衡不知何时已立在榻边,雪色广袖垂落如屏障,恰好隔开摄政王与太子。国师指尖星辉未散,此刻正灼热地压在尉迟枫脉门上。
“殿下灵脉有异。”他声音轻若落雪,却让殿内温度骤降,“寻常治愈术会激起神性反噬。”
仿佛印证他的话,尉迟卿腕间金纹如凤凰展翅般骤然亮起。红痕触及幽蓝灵光的瞬间,竟“滋”地迸出几点火星。尉迟枫瞳孔骤缩,倏地收手。
封绝凝视少年腕间异象:“国师可有带药膏?”
“自是有的。”
松雪冷香倏忽逼近。玉衡广袖微扬,露出掌心一方冰玉盒——盒盖未启,寒气已在地砖凝出霜花纹路。帝王接过药膏时眸光微动,这莹润质地分明是……
“龙髓冰玉膏。”尉迟枫折扇轻点,“取北海万丈玄冰下孕化的玉髓,佐以三千年雪莲炼制。”扇面一转,“去年冬祭国师告病,原是为采这生于冰崖绝壁的雪莲?”
玉衡墨发间银丝暗纹微闪,广袖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蜷。尉迟枫"唰"地展开折扇,掩住上扬的唇角。扇面墨竹投下的阴影里,国师紧绷的下颌线如冰刃出鞘。
——咔。
药盒扣拢的轻响打破凝滞。封绝蘸着药膏的指腹抚过少年腕骨,力道轻得如同描摹易碎的梦境。冰玉膏触及肌肤的刹那,红痕便如朝露遇阳般消散。
眼见红痕褪尽,帝王却忽然收手,在玉盒上叩出三声清响。
“还剩半盒。”他将冰玉匣子抛还玉衡,玄金龙纹袖口掠过一道流光,“国师不妨留着。”
鎏金广袖翻飞间,一抹银光忽从玉衡袖中滑落——
“啪!”
尉迟枫的扇面如蝶展翅,精准接住坠落的羊脂玉瓶。摄政王两指拈起玲珑剔透的瓶身,对着宫灯细看其中流转的丹霞:“九转还魂丹?”他忽然低笑出声,扇骨轻敲瓶身,“原来国师袖里乾坤,藏着整个太医院的精髓。”
玉衡冰蓝色的眸子淡淡扫过:“给殿下服下。”
尉迟枫倒出一枚冰魄般的丹药,封绝捏住少年下巴的力道放得极轻,却仍在那瓷白肌肤上留下浅淡红痕。药丸入口即化,琼浆滑入喉间时,尉迟卿羽睫轻颤,眉心金纹如昙花一现。
“退后。”
玉衡雪袖突然翻卷如云涌,整座宫殿瞬间陷入绝对黑暗。唯有他指尖一点星芒骤亮,在虚空中划出璀璨银河。那光芒映在少年脸上,将纤长睫毛投下的阴影拉得悠长,恍若凤凰初生的翎羽,在夜色中舒展。
“铮——”
星盘破空而出,带起清越鸣响。玉质罗盘悬于少年眉心三尺之处,盘上万千星辰同时亮起,将整座寝宫映照得如同置身银河。那些星辰并非静止,而是沿着天道轨迹流转不息,每一颗都拖曳着细碎光尾,在虚空中勾勒出玄奥命理。
尉迟枫眼神骤然凝固——
星盘中央,本该缠绕太子命格的金线尽数断裂,如被利刃斩过的蛛网,残丝孤零零飘荡在虚空之中,无依无靠。
“果然如此。”
玉衡的声音浸着昆仑霜雪。他指尖轻点,一颗主星突然爆发出刺目银光。
“请看——”
星辰幻象骤然扩张,将四人尽数笼罩。封绝瞳孔骤缩——
幻境中浮现出本该存在的命轨:
三岁孩童在梧桐树下悬空而立,银发间小金铃叮咚作响;
七岁执剑立于庭前,紫眸灼灼如星,眉梢还挂着未拭的汗珠;
十二岁于祭坛受百官朝拜,白衣纁裳,风华初显……
每一个画面都鲜活明亮,却如镜花水月,在触碰的瞬间碎成金粉,消散无踪。
“这才是太子殿下真正的命轨。”
玉衡墨发无风自动,眸中映出星盘崩裂的光影,“有人强行斩断因果,干预了天道制定的星轨。”
——当初那一场毒杀。
“这便导致,”他冰蓝色的瞳孔微微收缩,“纵是臣,也无法再看清殿下的命数。”
国师忽然抬眸,目光如雪落寒潭:
“从今往后会发生什么……”
“纵使天机窥尽,也再难测算。”
星辉在这一刻暴涨!
玉衡广袖翻飞,所有破碎的星辰尽数汇聚于掌心,化作一道璀璨流光。“殿下。”他并指如剑,将那些闪烁的星芒推向少年眉心——
“臣将您本该知晓的一切,悉数归还。”
“轰——”
漫天星辰同时炸裂!无数光点如暴雨倾泻,却在触及少年身体的瞬间化作温柔金芒,一点点渗入他苍白的肌肤。银发无风自动,眉间桃花印灼灼生辉,恍若浴火重生的凤凰,正在苏醒。
封绝低头凝视怀中人眉间渐隐的星辰印记,嗓音低沉如闷雷:“他会……记得多少?”
玉衡指尖星盘微转,霜色广袖垂落:“非是记忆,而是天道赋予的灵识。”长睫下眸光流转,恰似雪夜观星。
——譬如雏凤该识梧桐,幼龙知渊。太子该懂礼法,少年该知……谁才是至亲之人。
正午的日光如熔金泼洒,栖凤宫的金瓦反射出刺目光芒。封绝玄金龙袍掠过鎏金榻沿时,忽然唤道:“润绥。”
宫门处的热风倏然凝滞。
一缕清幽兰香漫过青玉地砖,炽烈的阳光突然在殿前空地上扭曲,一道身影踏着光晕现身——腰间青玉令上“润绥”二字折射出翡翠般的光泽。来人落地时雪衣不染尘,单膝及地的姿态如名剑归鞘。墨发间银丝发带被热风吹起,露出后颈一枚凤翎暗纹。
“臣在。”
声若清泉击石,偏生尾音带着金戈晒裂的燥意。最惑人的是那双眼——琥珀色瞳孔映着正午烈阳,明明炽热得能灼穿铁甲,偏偏垂眸时温柔如春水。
封绝指尖在一枚玉钰上叩出三声脆响:“太子需静养。”
“遵命。”润绥应声时,袖中白玉菩提串珠被晒得发烫,自行飞旋着在宫墙四周布下淡金光幕,“梵音障已成,凡擅闯者——”
一片被晒蔫的梧桐叶飘向光幕,瞬间化作青烟消散。
尉迟枫玉扇遮阳,眯着眼笑道:“这身手,倒与顾泽不相上下。”
润绥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烈日将他的影子钉在地上,轮廓锋利如出鞘的剑。当年凤翎三卫遴选时,两岁的小太子就是在这般灼人的阳光下,攥着帝王衣角点过他们三人……
“要那个玩念珠的哥哥!”
奶音穿透十二载光阴,此刻在润绥耳畔乍响。菩提串在他腕间突然发烫,颗颗玉珠映着正午骄阳,流转出刺目光晕。
“要那个会变蝴蝶的哥哥!”
尉迟枫玉扇上的墨竹无风自动,恍若当年顾泽指尖翻飞的灵蝶,在遴选现场掀起阵阵惊叹。
“要那个……那个好看的哥哥!”
最后一声呼唤消散在热风里,如今想来,沈屿那双含情目,确实担得起“好看”二字。
润绥玄甲上的银凤纹突然灼亮,与殿内暴涨的金光遥相呼应。他蓦然回首,菩提串在空中绷成笔直金线,琥珀色瞳孔深处泛起鎏金异彩——
恍若隔世重逢。
“看来……”尉迟枫在蒸腾热浪中勾唇,扇面墨竹投下的阴影恰巧遮住眼底精光,“我们润绥与卿儿,颇有渊源?”
玉衡的星盘突然发出清越鸣响。幻象中浮现当年场景:三个少年跪在梧桐树下,树影婆娑间,奶团子挨个点过他们眉心——
“你叫润绥。”白玉似的小手带着甜腻的糖霜味,“要像春雨一样温柔……”
谁曾想十二年后,那场春雨化作了绵里藏针。
润绥垂眸轻笑,菩提串落回腕间:“凤翎卫的职责,从来只有守护。”语罢望向宫门,被烈日晒得微红的眼尾温柔依旧,“无论殿下是稚子……
玄甲银纹突然发出凤鸣般的铮响,他迎着刺目阳光单膝跪地:
“还是九天凤凰。”
与此同时——
北境雪原,风息骤止。
顾泽归刀入鞘时,发尾银铃堪堪悬停在半空。那高束的马尾间缠着七股苗疆秘银细辫,辫尾九转连环铃本该脆响,此刻却凝着死寂——直到他靴尖碾碎雪中最后一缕生气,铃舌才战栗着撞上银壁。
“叮——”
一声颤音撕开雪幕。探子喉间红线应声崩裂,青紫毒血在雪地上绽开七尺红莲。诡异的是,血浪翻涌至鹿皮靴前三寸便骤然凝固,竟似活物般瑟缩着倒退,在霜地上烙出朵朵逆生血晶。
“第七个。”
他摘下手套,南疆月光纱织就的指套掠过刀锋。刃上残血忽然活了,化作细蛇钻入黑玉刀穗——那蛇形玉坠的朱砂眸子亮了一瞬,将同族精血吞吃得干干净净。
玄灵白蛇族的探子仰倒在雪中,竖瞳里还凝着半寸刀光。顾泽碾碎玉符的力道惊起檐角冰凌,琉璃碎屑簌簌坠地时,他腕间银铃正巧咽下最后一声嗡鸣。
“妖王倒是会挑时辰。”月光纱手套抚过发间银铃,铃铛内壁的噬声蛊舒展身躯,“正赶上栖凤宫解封……”
北风忽狂,他马尾间的银铃齐齐暴起尖啸。原来这九连环里养的都是战蛊——闻血则喑,见杀方狂。
顾泽反手一划——
“锵!”
刀气如霜,三丈外一截枯枝应声而断。藏于其中的传影蛊虫尚未来得及振翅,便被凛冽刀意冻僵,莹白躯壳寸寸结冰。他刀尖轻挑,蛊虫在寒风中碎裂,化作漫天冰晶簌簌而落。
“告诉你们主子——”
他对着纷扬的冰屑低语,嗓音温柔得近乎危险。刀穗上的银铃忽地无风自动,清脆铃音里,他唇角勾起一抹笑:
“再派探子来,本官便亲自去妖界,剥了他的蛇胆……泡一坛雄黄酒。”
话音未落,东南方位金光骤盛!栖凤宫方向,一道赤金流光直冲天际,映亮半边雪夜。顾泽倏然回首,发辫飞扬间,一枚深藏银铃内的凤凰金羽灼灼生辉。
“看来……”
他缓缓摘下手套,露出手腕上一道与凤凰翎羽如出一辙的金纹,此刻正随远处金光一同脉动。
“殿下醒了。”
雪地上最后一朵血莲无声消散,化作一缕青烟。
栖凤宫,殿前。
帝王负手而立,玄金龙袍在狂风中猎猎翻飞。他凝视殿内愈发明亮的金光,声如寒铁:
“从今日起,栖凤宫方圆百丈——”
话音未落,腕间润绥菩提串骤然绷直!十八颗玉珠疯狂旋转,琥珀色竖瞳在抬眸瞬间裂开,帝王猛地望向虚空某处——
“顾泽回来了。”
“唰!”
虚空撕裂,一道猩红缝隙骤然绽开!苗银铃铛响彻大殿,顾泽玄甲裹挟北境风雪踏出,腰间陌刀自行出鞘三寸,寒光映亮他骤然紧缩的瞳孔。
“锵!”
来人修长手指按上刀柄,玄甲护臂上的饕餮纹双目猩红骤亮——禁制被触,有异物入侵!
顾泽身形未动,反手抽刀向身后某处虚空横斩!刀锋过处,一片因触及“梵音障”而显形的蛇鳞被劈成两半,落地时仍嘶嘶冒着黑气。
封绝神色未变,平静补完后半句:
“——禁绝一切术法波动。”
刀锋归鞘的铮鸣尚未散尽,顾泽已单膝砸落于润绥身侧,玄甲撞击金砖的闷响在殿内回荡。
玄甲膝铠重重叩击青玉地砖,迸出数点幽蓝火星。
他垂首时,高束的马尾间银铃细辫划出一道冷冽的弧。那些本该清越的铃音,此刻却裹挟着北境未散的肃杀,沉沉震颤,恍若雪原深处压抑的闷雷。
铃舌每一次撞击银壁,都震落几星细碎的冰晶——那是刀气凝而未散的证明。
殿内烛火忽的一暗。
顾泽仍保持着单膝触地的姿态,发尾最后一枚银铃的余韵在空气中缓缓凝固。
“臣,复命。”
他的声音比雪原的风更静,却让整座栖凤宫的禁制都为之一颤。
“定不会再让人扰了殿下。”
两道声线在殿内交织。
润绥的嗓音似菩提子坠玉盘,温润中隐着梵钟余韵;顾泽的声线却如苗刀刮骨,每个字都淬着未干的血。
——像佛前青烟撞上黄泉烽火,在这一刻竟诡异地谐鸣。
封绝的指尖在龙纹佩上轻叩三声。十二年前被那小团子拿糖糕点中的三位少年,如今已跪齐了两尊煞神。
“叮——”
顾泽忽然抬头,发辫间银铃脆响,一枚凤凰金羽自辫尾滑落。他玄甲上的凤翎纹与润绥袈裟银凤同时亮起,赤金流光在殿前交织——
竟在半空凝出半幅血色山河虚影。
“你身上沾着白蛇血。”
玉衡的星盘倏然悬至顾泽面前,七枚铜钱无风自转。
“第七个?”
“回国师,正是。”顾泽唇角扯出个血腥的笑,剑穗黑玉蛇坠突然竖瞳大亮:“妖界的耗子,自然要拿妖丹下酒。”他反手抛出一颗莹白珠子,“喂你的梵音障去。”
润绥接住妖丹的刹那,十八菩提子凌空结印。佛光与血煞相撞,激得殿前三十六盏鲛纱宫灯剧烈摇曳——
而栖凤宫深处传来的凤凰清唳,已震碎九重天外云霞。
因为那只沉眠十二年的凤凰……
终于要涅槃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