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
尉迟枫的声音压得极低,指尖不着痕迹地抵住玉衡袖口。触手冰凉,竟凝了一层薄霜。
玉衡抬眸,长睫下眸光清冷如雪落寒潭:“无妨。”话音方落,袖中掌心已掐出数道月牙血痕,殷红血迹转瞬被寒气冻成细碎冰晶。
尉迟枫指腹摩挲着青瓷盏上浮雕的缠枝纹,釉色映得他眼底晦暗不明:“看来今夜,怕是要更睡不着了。”
余音尚未散尽,第六声钟鸣已震彻九霄——
“咚——”
声浪如潮,天地俱寂。
高阶之上,封绝玄金龙袍翻卷如云涌。指间金樽早已化作齑粉,琥珀琼浆混着鲜血顺掌纹流淌,在白玉阶上溅开一串凄艳的血梅。他却浑然未觉,只凝望钟鸣来处,眸底似有万丈深渊倒悬。
终于,龙纹靴踏碎满地残花。
帝王步下玉阶的瞬间,整座宫殿的奇花异草尽数凋零。宫道两侧群臣伏跪,额间冷汗砸在金砖上声声可闻。封绝所过之处,衣摆金线碾碎的花瓣竟渗出鲜血般的汁液,在御道上拖曳出一道触目惊心的朱痕。
尉迟枫广袖一振,琼浆泼洒间惊落满地残英。那抹蓝影掠过朱红宫柱时,恰有官员壮着胆子凑近:“摄政王不去瞧瞧热闹?”
他蓦然回首,折扇“唰”地展开半面,掩住唇边似笑非笑的弧度:“急什么?”扇面墨竹纹在风中轻颤,映得眼底寒芒愈盛。
——若那孩子当真苏醒,这九重宫阙第一个天翻地覆的,岂会是他尉迟枫?
余光里,封绝玄金衣袂已卷过九曲回廊。尉迟枫仰颈饮尽残酒,琥珀光中浮出十二年前雨夜——昭阳殿三十六盏宫灯尽数熄灭,龙榻上孩童的呼吸弱得几乎听不见。他至今记得封绝攥着的那截手腕,苍白皮肤下几乎要刺出骨节的形状。
“皇兄。”彼时他拭着指尖溅到的药汁,“这孩子若死了,你待如何?”
回应他的是整座偏殿轰然倒塌的梁柱,飞溅的琉璃瓦划破他额角,血线渗入眼角时,他看见封绝抱着孩子立在废墟中央,身后是暴雨如注。
“摄政王,这天象……”老臣颤抖的声音将他拽回当下。
尉迟枫顺手扶住对方快要滑落的乌纱,玉骨折扇轻托起老人臂弯:“祥瑞之兆。”他笑着将人扶正,指尖不着痕迹地拂过对方官服上未干的酒渍,“待会儿御花园的昙花若开了,大人可要替本王多赏几眼。”
转身时,扇坠银铃在风中碎出一串清响,像极了那年栖凤宫檐角折断的金铃。
他们踏出殿外的刹那,整座皇城仿佛坠入幻境。天幕垂落的祥云如万匹鲛绡交织,将九重宫阙染成琉璃世界。更奇的是,脚下玉石地砖竟自发绽开繁花,金蕊琼葩次第绽放,转眼铺就十里锦绣花毯。那些沾着灵露的花瓣在风中轻颤时,每一滴露珠都映出七重霞彩,恍若将彩虹揉碎了缀在叶间。
万千彩蝶自云端翩然而降,翅翼掀起的香风过处,连宫墙金砖都生出柔嫩花枝。那只曾栖于帝王肩头的蓝蝶忽从花海中掠起,双翼展开时竟似星河倾泻——薄如烟霞的蝶翼上,每道冰蓝脉络都清晰如水晶雕琢,阳光穿透时在地面投下流动的星图。
九霄云外,百鸟衔来霞光织就的华盖;瑶池深处,沉睡千年的并蒂莲同时绽放。
三界六道,此刻皆为之震颤——
九天瑶台上,仙官手中星盘轰然炸裂,白玉棋子滚落云阶;魔渊血海中,赤瞳尊者捏碎的酒盏化作绯雾,将半座骨殿染成艳色;人间茶楼里,说书人的醒木悬在《凤鸣岐山》的段落上,惊得满堂茶客打翻了青瓷盏。
仙者拂尘结出霜花,妖者鳞片逆生倒竖,凡人百姓不自觉地屈膝俯首。不同的话语在唇齿间碾转千回,终化作天地间一声悠长叹息:
“究竟是何等人物……”
风过处,所有绽放的奇花突然同时转向皇城西北角——那座被冰霜封锁十二年的鎏金宫殿。殿顶沉寂已久的青铜风铃,此刻正发出清越的嗡鸣。
极寒之境内,万物凝寂。
凛冽的北风如刀,割裂苍茫雪幕。碎雪簌簌而落,却在触及某处时骤然消融——
一树红梅破雪而出。
枝桠如剑,恣意横斜,朱砂般的花瓣在风中烈烈燃烧,仿佛要将这素白天地生生劈开一道血色裂隙。
云层忽裂,金光倾泻。
那道光柱如天罚之剑直坠,照彻冰川深渊。冰层之下,一双冰蓝龙瞳倏然睁开,竖立的瞳孔里,清晰映出那株红梅灼灼盛放的影子。
“喀嚓——”
细微的冰裂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梅枝忽然无风自动,抖落殷红如血的花瓣。那些碎瓣飘向冰面,却在接触的瞬间化作炽烈金焰,沿着裂缝蜿蜒燃烧,所过之处,万年玄冰竟如春水般消融。
龙瞳微微收缩。
十二年了……
九天之上,天宫浮于云霭之间,琉璃瓦映着不灭的霞光,琼楼玉宇巍峨如亘古长存。
忽而,一阵清朗的笑声自凌霄殿内荡开,惊得阶下众神气息一滞,纷纷垂首敛息,不敢妄动。
——能让这位发笑的,多半不是什么好事。
御座之上,男子支颐斜倚,广袖垂落,指尖轻叩玉案,眼底笑意如星河倾泻。
“有趣。”他低笑一声,目光穿透层层云海,他望着凡间那遮天蔽日的鸟群、遍地盛放的奇花,最后落向那一树燃雪红梅,以及极北之地冰层下渐醒的龙影,眼底笑意愈深。“当真是……有趣。”
众神屏息,连殿外飘荡的仙雾都凝滞了几分。
上一次祂这般笑时,人间便多了一场百年浩劫。
“好一场……”他指尖轻点,琉璃盏中的琼浆便化作云雾,映出人间万象,“凤鸣龙醒之象。”
下方有神将壮着胆子抬头:“帝君因何发笑?”
“本君笑那凤凰逆天改命十二载,”帝君袖袍一挥,云雾中显现出栖凤宫少年额间桃印灼灼生辉的模样,“到头来,天道轮回,终究逃不过——”
话音未落,极北之地突然传来惊天动地的龙吟,整座冰川轰然炸裂!帝君笑意更浓,抬手将一盏琼浆倾倒而下。
酒液穿过九重云霄,化作漫天金雨洒落人间。每一滴雨珠里,都映着燃烧的红梅与腾空的龙影。
朱雀大街上,人群如潮水般涌动。万千百姓仰首望天,目睹这百年难遇的奇景——
百鸟朝凤,万花逆时。云层间流金溢彩,恍若神迹临世。
“快看天上!”卖花女手中的篮子跌落,各色花瓣混着新落的金雨纷扬。
“天佑风月!”
“祥瑞啊!”
万丈霞光中,凡尘喧嚣如潮。
街巷市井,茶楼酒肆,百姓纷纷仰首望天,对着遮天鸟群与遍地奇花指指点点。惊叹声、议论声、祈福声糅杂成一片,忽有一道苍老嗓音刺破喧嚣——
“这光景……竟与千年前春神临世时一般无二!”
人群骤然一静,旋即爆发出更大的声浪。老者的言语如石子入海,转瞬淹没在鼎沸人声中。临街茶肆二楼,执拂尘的道士猛地捏碎茶盏。
“师父?”小道童惊慌抬头。
老道死死盯着皇宫方向,浑浊眼中倒映着漫天流火般的鸟羽:“要变天了……”
“这异象,莫非是天降大兆?!”
殿外汉白玉栏前,文武百官泾渭分明。文官们簇拥成团,捻须吟哦着“祥云霭霭绕丹阙”的颂圣诗句,绢纸折扇开合间带起阵阵墨香;武将们则抱臂而立,铜铁甲胄在霞光中泛着冷芒,正为天际异象是否预示边关战事而争执不下。两派人马虽同观奇景,中间却似横亘着无形的天河。
玉衡独倚朱漆阑干,银白法袍在风中漾起星辉般的涟漪。他仰首时,一缕散发掠过眉间那道冰晶似的天机印,周身三丈内霜雪悄然凝结——非是国师刻意疏离,只是那萦绕的周天星力太过凛冽,寻常人稍近便如坠寒渊。
忽有胆大的年轻官员试图靠近请教,才迈半步便冻得唇色发青。玉衡似有所觉,指尖轻弹,一片冰晶落在来人肩头,瞬间化去刺骨寒意。
“天象已乱。”他望着云层中时隐时现的金芒,声音轻得似雪落寒潭,“诸君与其揣测,不如静观其变。”
话音方落,那只蓝翼凤蝶忽从花丛掠起,拖着星辉尾迹停在他指尖。蝶翼开合间,竟映出整座皇城的倒影——西北角的鎏金宫殿上空,隐约有凤凰虚影盘旋。
尉迟枫立于九曲桥头,宝蓝广袖垂落如瀑,金线暗绣的螭纹在日光下若隐若现。几位千金假借团扇遮掩,正偷觑这位冷面摄政王,却见他骨节分明的手突然收紧,袖中青玉螭龙佩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那玉雕的龙睛竟渗出丝缕血痕。
“国师可有所得?”
封绝的嗓音惊碎满池春水。众人只见帝王踏过之处,那些灵性十足的花草竟如见天敌般瑟缩退避,在玄色龙纹靴前让出一条幽径。玉衡银睫微颤,收回观天的目光时,袖中星盘暗芒如濒死的萤火倏忽湮灭:“天机混沌,臣……暂无所获。”
几位紫袍老臣闻言色变,手中笏板相击发出脆响。正要追问,东边薄雾忽如纱幕掀开——一只通体皎洁的灵鹿踏雾而来,鹿角上缠绕的千年紫藤无风自动,洒落的荧光在半空凝成卦象。更奇的是它轻盈踏过的青玉砖,竟次第绽出半透明的优昙花影,花心皆指向西北方位。
玉衡突然按住心口。簪中银龙发出痛苦的嘶鸣,冰晶坠子“啪”地裂开细纹。尉迟枫袖中的螭龙佩应声而碎,一缕血线顺着腕骨滑入袖中。
“陛下?”
尉迟枫的低唤消散在风里。封绝倏然抬手的动作截断了所有言语,玄金广袖在风中划出凌厉的弧度,袖口龙纹如活物般狰狞一现。
帝王闭目凝息,再睁眼时,眸底已是一片深不可测的寒潭。
“国师、摄政王随行。”他转身,衣摆碾碎一地幻花,“摆驾,栖凤宫。”
——那三个字如冰锥坠地。
玉衡腰间白玉禁步微微震颤,银龙簪中的小兽突然蜷缩成团;尉迟枫手中折扇“咔”地收拢,扇骨上镶嵌的明珠应声出现裂痕。
那是风月太子沉眠十二载的禁地,更是帝王亲手封印的旧梦。
灵鹿回首,澄澈眼瞳中闪过一瞬金色竖瞳。远处栖凤宫方向,灵光冲霄而起,将云层染成凤凰尾羽般的绚烂霞色。
玉衡步履如常地跟上,却在与帝王错身时瞳孔骤缩——
那人玄金衣袖下掩着的手,竟在微不可察地颤抖。
尉迟枫转身时,腰间龙纹佩与扇柄相撞,清越之音荡开满庭花雨。
“叮——”
像极了那年盛夏,垂髫小儿攥着他玉佩牙牙学语时,发出的清脆笑声。
三位贵人的身影甫一消失,九曲回廊顿时失了颜色。满地残花渐萎,徒留闺秀们绞碎的帕角,和几声怅然若失的轻叹。
“各位姑娘,回神了。”
带笑的声音乍响,惊得众女齐齐转身——
红衣少年执扇而立,衣摆绣着暗金流火,俊逸眉眼含笑,却比三月春风更教人脸红心跳。
“参见二皇子!”
“在我这儿行什么大礼?”尉迟渊鎏金扇轻抬,扇骨虚虚托住一名蓝衣女子手腕,“我可受不住。”
那女子腕间一热,慌忙退后,耳尖红得滴血。
“二殿下贵为皇子……”黄衣少女掩唇轻笑,银簪流苏晃出一片碎光。话音未落,忽有阴影笼罩——
“咚——”
第七声钟鸣响彻云霄的刹那,千只云雀自四面八方蔽天而来。乌压压的羽翼遮天蔽日,如泼墨般掠过金銮殿顶,又倏忽转向,朝着栖凤宫方向疾掠而去。
“呀——”
贵女们以袖掩唇,绢帕上绣着的蝶恋花纹在惊颤间簌簌抖动。尉迟枫仰首,鎏金骨扇“唰”地展开,掩住唇角无声翕动的四个字:
——别来无恙。
封绝蓦然驻足回首,玄金龙袍被雀群掀起的罡风卷得猎猎作响。那些云雀竟在栖凤宫上空盘旋成阵,宛如万星朝斗,每一片羽翼都折射出鎏金光晕。
沿着宫道向东,奇花异草愈发繁茂。素白凤尾蝶成双翩跹,曳着流光尾翼在花间追逐,宛如月老手中被风吹散的红线。而那只皎洁灵鹿始终在前引路,鹿蹄踏过之处,青玉砖上绽开的优昙花影渐次亮起,汇成一条直指栖凤宫的光径。
玉衡忽然按住心口。簪中银龙不知何时已盘成紧绷的弓形,龙睛死死盯着远处宫檐下——
十二年来纹丝不动的青铜风铃,此刻正在无风自鸣。
“咚——”
第八声钟鸣震碎层云,漫天祥云骤然裂开一道天堑。万丈金光如天河决堤,轰然贯入栖凤宫琉璃穹顶。光柱周围百鸟结阵,朱凰、青鸾、玄鹤的羽翼交织成七彩霞帔,将整座皇城映照得宛如透明琉璃雕琢的幻境。
那些素来持重的老臣们此刻仪态尽失。太常寺卿仰头太急,玉冠歪斜也浑然不觉;户部尚书手中账册散落一地,苍老的手指死死攥住胸前衣襟。
“哈哈哈哈!”两朝元老苏定远突然抚掌大笑,激动之下险些将精心养护的雪白长须揪下一绺,“天佑风月——咱们太子殿下终于要醒了!”
身着紫金华服的祝王轻掸衣袖,玉冠垂珠在霞光中流转:“这一觉,睡得确实久了些。”
“祝王殿下。”白发苍苍的镇国将军抱拳一礼,玄铁铠甲铿锵作响。二人并肩望向光柱时,老将军虎目微湿:“当年小殿下还不及臣的剑穗高,偏要浮空与老臣平视,那扑腾的模样……”
“活像只炸毛的雏凤?”祝王轻笑,余光瞥见兵部侍郎正偷偷比划。突然有人插话:“可下官听闻,太子殿下出行都是要人抱着的?”
“可不是!”侍郎激动地比划着,“窝在大殿下怀里时,就这么小小一团——”他双手圈出个弧度,“跟羊脂玉雕的娃娃似的,睫毛长得能搁住花瓣儿!”
祝王摩挲着腰间螭纹玉佩,眼前浮现那双拽着他衣袖要糖吃的嫩白小手:“确实玉雪可爱。十二年过去……”
“等殿下醒来不就知道了!”苏将军声如洪钟。
李琼历望向栖凤宫方向,道:“怕是不必等几天了。”
七皇子从蝴蝶追逐的花丛钻出来,拾级而上便听到他们谈论此事,闻言一个踉跄:“当真?”他发间还沾着几片凤仙花瓣,衬得小脸愈发红润。他眼眸发亮,看着群臣:“你们说太子要醒了?!”
一位身着孔雀补子的官员俯身解释:“回殿下,当年仙师救了太子殿下后,说殿下十几年后便会醒来,且千叮嘱万嘱咐,不能触动他上空的法宝。这也就是为什么太子殿下的宫殿会被封锁起来,不容许任何人靠近的原因。”
一人俯身替他拂去花瓣,“若法宝有失,殿下必陨。所以栖凤宫才成了禁地。”
尉迟毅看了看他,总觉得甚是眼熟,但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来这是哪号人物,便作罢,专心听他们讲此事。
“十二年了——”一位文官激动得官帽微斜,手指向天,“凤宫之上金光不散,可殿下始终未醒!如今这般异象,必是吉兆啊!”
听完后,尉迟毅怔住了,他没想到还有这么一段周折,跟他平时听到的完全不一样。
“如此,这幅异景便说得通了?”
那些大臣们齐刷刷地看着他,似是有些疑惑他为什么这样说。
“太荒谬了吧!”
七皇子抬头正要反驳,忽觉头顶一暖,被摸了一把脑袋。他恼羞地转过头看向来人,还伴随着一声奶凶奶凶的:“不知道摸头会长不高吗?!”
来人一身白色长衫,腰间白玉为带,没有佩过多的玉饰。他身量约莫八尺有余,这身白衣可以称得上是朴素了,穿于他的身上却极为好看,气质如暖玉一般温润。
玉带当风,宛如谪仙。
“大殿下!”大臣们看到来人,纷纷恭敬地垂首行礼。
尉迟毅也乖顺地叫了声“大皇兄”,站在他的身前低下了头。
尉迟衍脸上带着笑意,向他们点点头,道:“四弟总算醒了。”
大臣们纷纷点头,又激烈地讨论了起来。
尉迟毅看着尉迟衍,神情有些疑惑,奇道:“大皇兄也信吗?”
尉迟衍低头看向他,他单手按住幼弟乱翘的发髻,道:“在怀疑什么?”
“就是……年年祈福灯都放了十二载……”七皇子嘟囔着,不自觉地伸出肉乎乎的小爪子抱住头上轻揉着的手,“他都没有醒来。”
尉迟衍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也不欲多说些什么来改变他深根固蒂的观念,只道:“既然不信,何不自去求证?”
顿了顿,轻点他眉心,又道,“栖凤宫的路……你是认得的。”
尉迟毅抱着他的手,呆愣愣地望着长兄含笑的眼,突然攥紧小拳头。
“我这就去!”转身跑出两步又回头,正看见尉迟衍袖中落出一盏陈旧的祈福灯,灯纸上稚拙的笔迹写着“四哥安康”。
尉迟衍又叮嘱了一番,“看看就行,别进去。”
“好——”
金光如百川归海,尽数没入少年单薄的身躯。
银白长发在澎湃的灵流中舒卷翻飞,白金长袍被激荡的灵力鼓动,猎猎作响间流转着旭日般的金辉,将整座寝殿映照得如同朝阳初照的云巅。那鎏金法宝似有灵性,绕着他依依盘旋三匝,最终如归巢的雏鸟般轻蹭过他鼻尖,化作一点金芒没入眉心。
灵力渐息,少年被无形之力轻柔托着落回锦榻。
——银发如月华倾泻满床,长睫投下的阴影里还跳动着细碎金芒。方才翻飞的鲛绡帐幔徐徐垂落,恍若神明收拢了垂天之翼。
天幕骤变——
祥云翻涌如沸,转瞬间凝成遮天蔽日的金凤虚影。那凤凰展开的羽翼横贯九霄,每一片翎羽都流淌着熔金般的光泽。百鸟齐鸣,声震寰宇,朱雀率众禽俯首,青鸾携群芳起舞,整片天地都在恭迎——
它们的君王归来。
老将军仰天大笑,玄铁铠甲在灵气激荡中铮鸣如雷:“老夫早说过——咱们风月太子,岂是长眠不醒的凡俗之辈!”
祝王广袖迎风,紫金华服上暗绣的龙纹在灵光中忽明忽暗。他望着天象,唇边笑意渐深:“金光聚顶十二载,本就是天道在为他重铸命格。如今……”
“轰——”
突如其来的巨响截断未尽之言。栖凤宫殿顶的琉璃金瓦齐齐震碎,浮空环绕着光柱旋转,每一片瓦当都映出少年沉睡的侧颜,恍若万千镜影共悬九天。
“殿下快看!”兵部侍郎突然失声惊呼。
那遮天蔽日的金凤虚影长鸣一声,倏然收拢万丈羽翼,化作一道流光贯入栖凤宫深处。紧接着——
整座皇城的地脉轰然震颤,御花园的灵泉倒流,祭天台的青铜鼎自发鸣响,就连护城大阵的符文都亮起刺目光华。所有灵气如百川归海,朝着栖凤宫奔涌而去,在宫墙上空形成巨大的灵气漩涡。
玉衡突然按住心口踉跄半步。簪中小银龙破晶而出,在他腕间缠成护主姿态——就在方才,他分明感知到,那道沉寂十二年的命星,在紫微垣中重新亮起了光芒。
皇城中一年迈的修士突然跪地,布满皱纹的手接住一片金羽:“是了……当年春神降世时,我曾祖母也是这样惊呼的……”
她的声音混在鼎沸人声中,却如一滴水落入热油——
“难怪这花香......”绸缎庄掌柜猛吸一口气,“是雪见草!只在春神诞辰日绽放的……”
“咚——”
第九声钟鸣如天劫雷动,声浪自九霄直贯幽冥。那一瞬间——
百鸟垂首,万籁俱寂。
紧接着,一道清越凤唳裂空而起,声如昆山玉碎,震得云开雾散!
——凤鸣九霄,太子归位!
“扑通!”
皇城内外,无论是街巷百姓还是朱紫重臣,乃至隐匿市井的妖族修士,皆不由自主朝着栖凤宫方向伏跪。茶楼酒肆的碗碟叮当碰撞,竟是器灵自发叩首。
“太子殿下……当真醒了!”老臣以额触地,官帽滚落露出斑白鬓发。
漫天祥云化作凤凰羽状,万丈金光凝成通天阶梯。更令人骇然的是,那九声钟鸣余韵未散,竟在天幕显化出上古凤纹——此乃天道亲迎之礼!
六界震荡——
九重天上,司命星君的命簿无风自动,“天命归位”四字金芒刺目,映得整座星宫亮如白昼;
魔渊血海中,万骨王座上的黑袍魔君捏碎水晶盏:“沉眠十二载的小凤凰,醒来就闹得三界不安生?”猩红舌苔舔过尖牙,“本座倒要看看,雷帝捧在心尖上的宝贝,如今长成什么模样了。”;
青丘狐宫,正在梳尾的狐帝突然炸开九尾银毫。殿外传来百鸟朝凤的清啼,原是所有禽妖现出原形,朝着风月国方向行俯首大礼。
“凤威重现……”狐帝捏断千年玉梳,对呆立的侍从喝道,“开禁地取梧桐神木!再备三斛鲛人泪——那孩子小时候最爱亮晶晶的玩意。”
忘川河畔,摆渡人望着突然静止的河水瞠目——河面凝结的金色冰晶中,竟有凤凰纹路流转。船桨断裂处,一片金羽正在燃烧,灰烬落入河水时,两岸彼岸花尽数化作金红。
“像是……”孟婆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际,“有人用太阳金线,把阴阳两界缝在了一起。”
人间茶肆,说书人激动得掀翻了茶案:“第九响钟鸣!《六界异闻录》有载,上一次出现这等异象,还是上古元凤降世之时!”醒木重重拍在泛黄的绢书上,惊起一缕带着火星的尘埃。
“啪——”
尉迟渊手中玉骨折扇骤然合拢,惊碎一缕浮光。他仰首望着百鸟衔樱飞向极北的奇景,忽然想起幼时在皇室秘阁偷看的残卷:
“永和三年春,神临世,金雨落,百鸟衔花赴北疆。”
而此刻——
栖凤宫凤鸣清越,樱花如雪纷扬,竟与记载分毫不差。
“哈……”
他忽然低笑出声,玉扇翻转间截住一瓣凤凰花。指尖稍一用力,殷红花汁便顺着苍白指节蜿蜒而下,宛如血泪。
“祥瑞相同……”薄唇轻启,吐出的字句却让身后暗卫毛骨悚然,“就是不知,这结局——”
“是否也要如史书所载,以神陨收场?”
九天之上忽有清音降世,如冰泉淬玉:
“风月太子尉迟卿,今日——”
声浪过处,云开见日。万丈金芒中浮现天道铭文,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天命归位。”
四字既出,整座栖凤宫突然迸发出刺目霞光。殿顶琉璃瓦片片浮空,在苍穹之上拼凑出一幅星图——正是太子出生那夜的紫微垣天象。
玉衡腕间银龙突然发出长吟,龙身鳞片次第亮起,竟与天上星图遥相呼应。尉迟枫手中折扇“咔”地折断,扇面墨竹无火自燃,灰烬中浮现出凤凰展翅的残影。
封绝玄金龙袍无风自动,腰间蹀躞带上悬着的七枚玉珏剧烈碰撞。
声浪荡开时,尉迟渊袖中突然飞出一枚染血的东珠。那珠子在空中炸裂,竟化作十二年前小太子拽着他衣袖时,笑吟吟递来的那枝红梅。
“二殿下!”暗卫突然跪地,”极北冰川……融了!”
尉迟渊望向北疆,看着漫天樱花在触及雪峰时瞬间燃成金焰,忽然想起那个被抹去的历史——
上一次春神现世,冬神亲手冰封了人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