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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绚花迷人眼太子获新生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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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凤鸣入世携霜毒而忘尘

昭华六年冬,岁在己亥。

紫微殿内,苏后诞育皇嗣之夜,天现异象——祥云绕阙三日不散,金晖映得夜如白昼。九霄凤鸣清越,声传百里。更奇的是,国中百花违令而绽,樱雪漫城,终年不谢。百姓皆言,此乃天降祥瑞。

先有奇梦为兆。

苏后曾梦金凤栖于梧桐,羽翼浴日而生辉。忽而凤化人形,紫眸含电,额映金纹,玉冠金裳,朝她一揖便消散于晨光中。越月诊脉,果得龙裔。太后闻梦大喜,敕建栖凤宫,帝更亲植千年古桐于庭前。

太子降生时,凤鸣彻九霄。老国师观其命格,骇然下拜:“此乃上古神凤降世,当主九州祥瑞。”帝遂赐名“卿”,取“凤鸣九皋,声闻于天”之意。

太子生而非凡。

周岁能诵《琼林》,二龄通晓百家,三岁已执九寸寒霜剑。行若流风回雪,立似青松映月,神姿卓然。万民皆颂:“真凤子也!”

昭华九年秋,祸起萧墙。

帝寿辰宴上,兰雪国使献“玄霜丹”二枚,内裹“凛冬”剧毒。垂髫太子虽识破其诈,然使臣以“轻慢邦交”相胁。帝王为顾全大局,正欲服丹以示信任。

彼时太子正居帝王膝上,忽夺丹仰首吞之。

毒发时,金纹骤亮如旭日东升,凤影腾空长鸣。然仙毒蚀骨,稚子难当。顷刻间那单薄身躯便如玉山倾颓,银发委地时惊起满殿珠翠乱颤。

满朝文武骇然失色,太后急召三十六位太医令会诊。

待太医令赶至,太子气息已弱如游丝,唯有眉间桃花印还泛着微光,像风中将熄的烛火……

绚花迷人眼太子获新生1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

国师府内,众人皆已歇下,唯有一人未眠。

银霜覆地,月华如练。

一道修长身影踏着湖面石阶,缓步走向水中央的玉亭。青丝如瀑,仅以一支白玉簪松松挽起几缕,余下皆散落肩头,衬得他愈发清冷出尘。

湖面如镜,倒映着漫天星子,微风拂过,泛起粼粼银波。子夜时分,墨色浸透九重霄汉,唯国师府莲池泛着泠泠月华。

亭柱非朱红,而是雕满繁复暗纹的雪白石柱;亭顶亦非琉璃,而是整块寒玉雕琢而成,清冷孤绝,不染凡尘。

——此乃国师府一贯之风。

亭中早已立着一人。

那人白衣胜雪,银线绣着星轨暗纹,腰间悬一枚莹润古玉,在月光下流转着淡淡光华。正是当朝国师玉衡。他静立风中,指节轻叩玉佩,眸光沉静如水,似在沉思,又似神游天外。

莲池中,碧叶亭亭,粉荷初绽,几尾锦鲤悠然游弋,尾鳍搅碎一池星光。忽而,萤火点点自莲叶间升起,黄绿色的微光落在他衣袂上,如星子缀满夜幕,柔和了周身冷意。

一只萤虫忽而飞至眼前,他倏然回神,垂眸看了眼被夜露浸湿的衣摆,漠然转身回亭。

——又是那个梦。

六年来,每逢入梦,必见一人。

银发如霜,红衣似血,孤身立于万丈深渊之畔,指尖抚过琴弦,奏一曲苍凉绝响。

琴音凄切,如诉如泣,仿佛天地间仅剩他一人,万物皆成荒芜。

国师曾以术法窥探,却始终看不清那人面容,更算不出因果。

而今,沉寂多年的梦境再度浮现,且愈发清晰……

他指尖微动,倏然攥紧手中青玉卦牌,指节泛白。玉上裂纹隐现。

天意,究竟欲示何兆?

*

风月者,月魄凝辉之国也。幅员三万里,物华天宝,尤以“月华澄水”之誉冠绝当世。其城郭命名皆循太阴之象:或曰“望舒”,或名“琼阙”,纵无月字,亦必取“清辉”“流霰”之雅致,诚所谓“一城一洞天,一郭一瑶台”。

国中灵气氤氲如实质,七十二福地星罗棋布,尤以“广寒宫”秘境为最,每至望日,桂子落如金雨。更兼四时花事不绝,朱雀大街两侧植三百年樱花,花开时香透重城;而国中女儿多着月华裙,行止间如月神临凡,故有“步步生琼琚”之谚。

天启皇都踞东南形胜之地,其城制取“众星拱月”之象:中央紫微垣为宫城,琉璃瓦映月生辉;外郭十二门皆以星宿为名。每夜华灯初上时,但见千阁悬明月灯,万巷涌天河市,真个是“人间无此繁华地,除非瀛洲看月生”。较之周边五国,犹若皓月之于萤火矣。

晨光初绽时,九重宫阙的琉璃瓦便流转起霞色,如凤凰展翼般铺展至天际。城内千街万巷皆以白玉为基,两侧樱雪纷扬,时有仙鹤衔花掠过朱墙。护城河里沉睡着千年莲种,每逢帝王诞辰便绽出金蕊,香飘十里。

朱雀大街上,各国使臣的马车碾过落花。西盛商人捧着夜明珠,惊见茶楼飞檐上立着位雪衣国师——那人足尖一点便化作星芒,惊起满城衔着情诗笺的青鸟。

十二丈朱漆宫门缓缓开启,露出其中琉璃映日、金玉交辉的恢弘景象。重檐歇山顶覆着鎏金铜瓦,九脊之上蹲坐着八十一尊螭吻兽首,在晨曦中吞吐云气。丹陛两侧,十八对青铜仙鹤引颈长鸣,鹤喙衔着的夜明珠即便在白昼仍流转着月华清辉。

白玉御道两侧,身着茜色宫装的侍女们手捧鎏金缠枝莲纹食盒迤逦而行。她们足尖踏过嵌着南海鲛珠的金砖,裙裾拂过地上缕刻的九州山河图,惊起阵阵暗香。那香是御苑新采的“雪魄兰”,一季只得十二株,此刻却碾作香尘铺了满路。

元和殿内群臣列座,金碧辉煌。

三十六根蟠龙金柱擎天而立,龙睛处镶嵌的鸽血宝石在日影流转间泛着妖冶红光。西盛国进贡的“幻光纱”垂悬四壁,日光穿透时竟在空中凝结成百鸟朝凤的虚影,羽翼流光,栩栩如生。

陆晟踏入殿中,目光在人群中逡巡,忽见前方端坐的青衣人影,眸中顿时闪过一抹亮色。他整了整衣冠,信步上前,在那人身侧的空位落座。“李相,别来无恙。”寒暄过后,他压低声音问道:“今日怎不见令郎凉生?”

李琼厉闻言唇角微扬,执起茶盏轻啜一口:“犬子顽劣不堪,带进宫来只怕要贻笑大方。”

“李大人过谦了。”陆晟抚掌而笑,“凉生公子才冠京城,谁人不知是年轻一辈中的翘楚?上次在诗会上那首《玉楼春》,至今还在文人雅士间传诵呢。”

“令郎与千金皆是人中龙凤,万中无一。”李琼厉眼尾微挑,目光掠过陆晟的面容,“陆相今日神采奕奕,可是得了什么喜讯?”他指尖轻抚越窑秘色瓷盏,盏中琥珀光流转,映得眉间朱砂痣艳如滴血。

即便心中对陆晟不以为然,但自家孩子被夸,总得礼尚往来。何况陆家那对儿女确实出挑,夸起来倒也不算违心。

陆晟广袖轻拂,金线绣的孔雀纹在案几上投下粼粼光影:“听闻令郎前日在演武场剑挑七名教头,这般少年英姿……”他笑意渐深,正欲继续,忽闻殿外环佩叮咚。

七十二名素衣宫娥迤逦而入,手捧琉璃盏中竟游动着“冰魄银鱼”。那鱼通体剔透如水晶,唯脊线一抹朱红,在触及青玉案几的刹那,竟自行化作琼浆玉液,霎时间满殿异香浮动。

殿内金兽吐香,光影交错。

李琼厉执起玉杯,淡淡道:“陆丞相,此等佳物需得趁鲜而饮。请。”语罢将清茶一饮而尽,杯底与案几相触,发出清脆一响。分明是不欲多谈的姿态。

陆晟面上笑意温润,眼底却似有暗潮翻涌。静默片刻,他终是抬手,却是取过一旁的鎏金酒樽。指节在杯沿轻轻一叩,发出沉闷的声响。

另一侧,往来寒暄皆是鬓发斑白的老臣。柳青一虽位列九卿,却因年少,在这般场合难免格格不入。正踌躇间,忽见角落立着一道颀长身影——紫衣玉带,正是祝王。

“祝王,别来无恙。”柳青一快步上前,眼中掩不住欣喜。

紫衣人略一颔首:“嗯。”声音清冷如霜。

见对方无意多言,柳青一也不恼,只安静立于其身侧。二人就这样站在殿角,倒像是共同筑起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满堂喧嚣隔绝在外。

鎏金漏刻的浮箭堪堪指向辰时三刻,殿外九重钟鼓骤然轰鸣。群臣尚未来得及整肃衣冠,一道玄金色身影已掠过十二扇紫檀云龙屏风。

封绝今日未着冕旒,如墨青丝仅用一支龙血木簪松松绾起,却比往日更添几分慑人威仪。玄金锦袍上,万千金丝绣就的游龙在云海间翻腾,每一片龙鳞都随着步履流转出摄人心魄的寒光。那张轮廓分明的面容俊极冷极,殿中群臣却无人敢抬眼直视——那双凤目如淬寒星,剑眉斜飞入鬓,眸光扫过时,恍若万丈深渊令人窒息。偏生那眼底又似藏着蛊毒,教人明知是万劫不复,也甘愿沉沦。

封绝负手而立,周身似有寒霜凝结。他每一步都仿佛踏在群臣心尖,腰间蹀躞带上悬着的七枚玉珏泠然作响——那是当年七国降书上取下的镇国玉玺所琢,每一枚都浸透着亡国之君的鲜血。此刻玉珏相击之声清越如剑鸣,在死寂的大殿中回荡,惊得几位老臣的朝服下摆微微颤动。

“臣等——”

百官伏拜的唱和尚未落地,便被一道冷冽的声线截断。

“免。”

封绝广袖一拂,殿顶千盏琉璃宫灯应声而燃。那灯芯竟是封印在晶石中的凤凰真火,烈焰在琉璃罩中流转,将满殿金玉映照得恍若九霄天宫。

一名年轻官员不慎抬眼,恰见一缕天光穿透穹顶的周天星斗图,如神谕般落在帝王眉宇之间。那张俊极近妖的面容在光影交错间忽明忽暗,惊得他膝下一软,重重叩首在地。

——封绝便是这天。

故而世人永远看不清天的真容,亦不敢看清。

殿中群臣犹自震慑于帝王天威之际,忽见殿门处月华如练。

玉衡踏着满地流辉徐步而来,银白法袍上星轨隐现,每一步都带起衣袂间星辰幻灭。最是惊绝那支寒玉长生簪——簪头垂落的冰晶坠中,竟真有一尾银龙游弋,龙须拂过晶壁时激起细碎星芒。

尉迟枫紧随其后,千金裘上暗纹忽明忽暗。细看才知那是北境玄蚕丝绣就的九尾灵狐,此刻正随主人步伐在衣料间腾挪跃动。腰间青玉箫无风自鸣,一声清越长吟惊得铜雀台上珍禽纷纷振羽应和。

“臣等来迟,请陛下降罪。”

封绝屈指轻叩龙椅扶手,椅背昆仑神玉顿时漾开金色涟漪:“坐。

“谢陛下。”

二人向御座下首行去时,尉迟裘上灵狐忽然回首,对着御座方向屈膝作揖;玉衡簪中银龙亦同时盘桓颔首,龙睛中闪过一道臣服的紫芒。

殿中众臣纷纷垂首,朝二人方向恭敬行礼。

“玉衡国师……”

“摄政王殿下……”

低语如涟漪般在殿中荡开,却又在触及御座范围时戛然而止——群臣行礼时仍不忘用余光瞥向龙椅方向,生怕惊扰了那位至高无上的存在。

玉衡银袍上的星轨随步履明灭,对众人的致意仅是微微颔首;尉迟枫则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指尖不着痕迹地抚过腰间仍在轻颤的青玉箫。二人所过之处,官员们不自觉地让出一条通路,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殿角珠帘后,贵女们执扇掩唇,眼波流转间不住地偷觑那两道身影。

“快看国师大人簪上的银龙……”罗纱裙裾的少女扯着闺蜜的袖子,团扇后传来压抑的轻笑,"听说那龙鳞会随月相变化呢。”

旁边着鹅黄襦裙的小姐突然红了耳根:“摄政王腰间的青玉箫……是不是《霓裳》里提过的定情……”话未说完就被同伴掐了手腕。

世家公子们则立在蟠龙柱旁,看似从容交谈,目光却不时飘向殿中央。

“摄政王那件千金裘……”蓝袍公子折扇轻点,“据说上面的灵狐会认主,旁人碰了要咬手的。”

“嘘——”同伴突然噤声,因为玉衡国师似有所感,朝这个方向淡淡扫了一眼。纤长睫羽下,那双洞悉天机的眼睛让众人瞬间屏息。

玉衡漫不经心地偏过头去,纤长的睫羽在眼下投下一片冷清的阴影,仿佛方才那一眼不过是掠过尘埃的微风。他领口微敞,一截如玉的锁骨若隐若现,其上一点朱砂痣艳得惊心,宛若雪地里绽开的血梅,又似神祇坠落人间时未愈的伤痕。

殿角突然传来一声倒抽冷气的轻响,随即又被人死死捂住。

一名年轻官员面红耳赤地僵在原地,手中的象牙笏板“啪嗒”掉在地上。他手忙脚乱去捡,却不慎撞到身旁同僚,两人一起踉跄着撞上了蟠龙金柱。

“放肆!”

老尚书怒目而视,却在看清骚动源头时突然噤声——玉衡国师正用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朱砂痣,冰蓝色的眼眸淡淡扫过骚动处。被他目光触及的众人顿时如坠冰窟,连呼吸都凝滞了。

尉迟枫忽然轻笑一声,指尖在青玉箫上叩出清越音色。那九尾灵狐从他衣摆跃出,叼起掉落的笏板,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它……塞进了那名官员因震惊而微张的嘴里。

殿中气氛骤然凝滞,群臣虽强作镇定,眼角余光却止不住地往御座方向飘。那些视线如同受惊的雀鸟,甫一触及高台便慌忙振翅逃离,生怕惊动那位端坐九霄之上的存在。

封绝修长的手指正停在鎏金酒樽边缘,酒液映着琉璃灯火,在他冷白的指节上投下一片血色光影。他既未抬眼也未出声,却让所有偷瞥的朝臣都感到后颈一凉,仿佛有无形的手已经扼住了他们的咽喉。

玉衡似有所觉,纤长睫羽微抬。发间冰晶坠里的小银龙突然停止游动,龙首转向御座方向,做出臣服的姿态。这个细微动作让本就战战兢兢的百官更是不敢妄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尉迟枫衣摆上的九尾灵狐早已缩成一团,九条尾巴严严实实盖住了眼睛。这位向来玩世不恭的摄政王此刻也难得正了神色,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青玉箫上的一道旧痕。

整个元和殿落针可闻,唯有鎏金漏刻的滴水声在提醒着时间流逝。那一声声“滴答”,像是敲在众人心尖上。

丝竹管弦之声依旧流淌在殿中,如潺潺溪水般未曾间断。封绝倚在龙椅之上,玄金广袖垂落,指尖随着乐声在扶手上轻轻叩击,那姿态慵懒如休憩的猛虎,却仍透着不容侵犯的威严。

见帝王未有降罪之意,群臣这才稍稍放松了紧绷的肩背。酒过三巡,席间重新响起交谈声,只是这次音量都刻意压低了几分,连举杯相敬的动作都收敛了许多。

玉衡执起琉璃盏浅酌,簪中银龙又恢复了悠然的游弋姿态。尉迟枫衣上的九尾灵狐也重新舒展开来,只是九条尾巴仍时不时紧张地缠在一起。那位闯祸的年轻官员早已退到最末席,此刻正捧着酒盏的手还在微微发颤。

殿角铜雀台上的珍禽似是感受到气氛缓和,又开始婉转啼鸣。乐师们适时奏起《清平调》,婉转的旋律如春风拂过,终于将方才的肃杀之气冲淡了几分。

华宴正酣,丝竹绕梁。金樽玉盏碰撞出清脆声响,席间笑语晏晏,看似一派和乐。然细观之,诸臣举杯时袖口仍不自觉微颤,敬酒时的祝词也总在喉间多转三转——分明是言笑欢畅,却似戴着精雕的面具起舞。

封绝斜倚龙椅,指尖把玩着一只夜光杯。杯中琼浆随动作轻晃,映得帝王眸色愈发深不可测。他忽而轻笑,声如碎玉:“诸卿……”二字一出,满殿谈笑霎时凝滞,“这般拘谨,倒像是朕在审犯人。”

尉迟枫最先会意,朗笑着执壶斟满一杯:“陛下既开金口,臣等岂敢不从?”说罢仰首饮尽,衣上灵狐也跟着醉醺醺地晃了晃尾巴。

殿内气氛稍缓,却见玉衡仍静坐如冰雕。银簪中的小龙似是感应到什么,突然停止游弋,朝着御座方向微微颔首。他纤长的指尖轻抚过琉璃盏边缘,盏中酒液瞬间凝结成霜——这无声的举动,却比任何言语都更令人心头一凛。

老尚书见状,颤巍巍地举杯又放下。直到封绝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真正的欢宴这才小心翼翼地重新开始。铜雀台上的珍禽试探性地轻鸣两声,乐师们识趣地换上了更轻快的《折桂令》。

霎时间,殿内如春冰乍破。大臣们颤巍巍起身敬酒,年轻官员们开始行令猜拳,连铜雀台上的珍禽都扑棱着翅膀啾鸣助兴。方才的压抑一扫而空,真正的欢宴这才开始——

唯有那位曾失仪的年轻官员仍缩在角落,每饮一口都要偷瞥御座。

而在这一片刻意营造的热闹中,玉衡始终如一轮孤月,连影子都不曾沾染半分尘世喧嚣。

殿中歌舞升平,觥筹交错间,玉衡始终静默如冰。他纤长的睫羽低垂,在眼下投下一片冷清的阴影,对眼前的繁华盛景视若无睹。

“国师昨夜没睡好?”

玉衡缓缓抬眸,对面尉迟枫正倚着案几,指尖闲闲拨弄着青玉箫。九尾灵狐从他袖口探出头,好奇地张望。

“嗯。”

这声应答轻得几乎消散在乐声中,却让尉迟枫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倾身向前,衣上灵狐也跟着竖起耳朵:“不知是什么事能让国师如此烦恼?”

“那个梦。”玉衡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寒玉长生簪,簪中小银龙突然焦躁地游动起来,“近日不知为何又开始梦到了。”

尉迟枫执箫的手微微一顿。铜雀台上,一只白孔雀突然发出凄厉的啼鸣。

“已经有数载没有梦到了,近日却又忽然梦到,可是什么预兆?”

“我算不出。”玉衡几不可察地摇头,发间冰晶坠子发出细微的碰撞声,“不过……那个梦倒是越发清晰了。”

尉迟枫没有再追问。他垂眸看着青玉箫上突然出现的一道裂痕,灵狐的九条尾巴无声地缠上了他的手腕。殿中央,正在旋转的舞姬们忽然齐齐踩错了一个拍子。

御座之上,封绝把玩夜光杯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

国师眸中晦涩不明。

六载春秋,每当夜色沉落,那道身影便如期而至。

银发如月华倾泻,红衣胜九幽业火,独倚万丈悬崖之畔。素手拨动焦尾琴,弦音荡开时,连呼啸的罡风都为之凝滞。那曲调太过苍凉,仿佛自洪荒时代便在此处弹奏,直至沧海化作桑田。

玉衡曾以星盘推演,用龟甲占卜,甚至不惜动用禁术窥天。可那人的面容始终笼罩在迷雾之中,连一片衣角都算不出因果。

而今夜半惊醒时,他竟能看清琴身上的一道裂痕——那是上次梦境中未曾出现的细节。

“咔——”

手中青玉卦牌突然迸裂一道细纹。玉衡凝视着卦象上紊乱的星轨,冰蓝色的瞳孔微微收缩。簪中小银龙不安地游窜,撞得晶壁叮咚作响。

天机不可测。

天威不可触。

可那抚琴人……

究竟是谁?

“咚——”

第一声钟鸣荡开的刹那,玉衡指尖的羊脂玉盏微微一颤。三滴清茶溅落案几,在紫檀木纹上绽开琥珀色的痕。

——天机,动了。

他垂眸凝视茶痕蜿蜒,如观星轨骤变。殿中数位修为深厚的朝臣不约而同地顿了顿箸,又若无其事地继续举杯。那钟声虽轻,却似穿透魂魄,教人无法装作未闻。

“咚——”

第二声接踵而至。

尉迟枫蓦地抬眼,恰与玉衡四目相对。九尾灵狐从他领口窜出,银亮的毛发根根倒竖;而玉衡簪中的小银龙早已盘成戒备的姿势,龙睛泛起血色。

高座之上,封绝缓缓转动手中的夜光杯。琼浆在杯中漾起诡谲的漩涡,映得帝王眉眼间暗影浮动。他突然勾唇一笑,杯中酒液竟无风自沸。

远处的鎏金宫殿在天光中静默矗立,朱红宫门深锁,檐角悬着的青铜风铃凝满冰霜,连丁点声响都发不出。那寒意渗入骨髓,雕栏玉砌间不见半朵花开,唯有枯叶在无声飘零。整座宫阙华美依旧,却似被抽离了魂魄,徒留一具金玉其外的空壳。

忽而一阵穿林风过,惊得殿外樱树簌簌战栗。残破的花瓣裹着凛冽寒气卷入雕花窗棂,几点殷红飘落在未收的洒金笺上,恍若溅落的血珠。

寝宫深处,灵雾如活物般翻涌流动,万千灵气都在向着中央泉池朝拜。池面上空悬着三丈高的光茧,茧衣由亿万道灵丝织就,其上凤凰暗纹时隐时现。隐约可见其中蜷着道清绝身影——

少年银发如瀑,在水中无声漂浮,长睫凝结着细碎霜晶。过分苍白的肌肤被灵气浸得近乎透明,唯有心口处一抹金芒随着呼吸明灭,像是在应和某个遥远时空的召唤。

他就这样被天道金光温柔禁锢,在永寂的梦境里,沉睡了整整十二载春秋。

“咚——”

第三声钟鸣骤然响彻云霄,声若九天雷动,清越悠扬中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殿中歌舞戛然而止,乐师手中的琴弦齐齐绷断,发出铮然哀鸣。

“这……这是……”

一位老臣手中的象牙笏板“啪嗒”落地,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刺耳。他慌忙俯身去捡,却见笏板上竟凭空裂开一道金纹。

“天钟自鸣!”太史令突然起身,紫袍下的身躯微微发颤,“《天官书》有载,此乃……”

话未说完,他便对上御座之上一道冰冷的目光,顿时噤若寒蝉。满朝文武虽面有惊色,却无人敢再妄言半句,只余急促的呼吸声在殿中此起彼伏。

玉衡指尖的卦牌突然碎成齑粉。国师抬首望向殿顶的周天星斗图,只见其中紫微星光芒大盛,而象征帝星的赤芒却……正在被一缕银辉缓缓蚕食。

尉迟枫衣上的九尾灵狐炸毛而立,对着虚空发出低沉的呜咽。他下意识按住腰间的青玉箫,却发现箫身不知何时已布满蛛网般的裂痕。

“咚——”

第四声钟鸣震彻九霄时,天穹骤变。流云如受惊的兽群奔涌,云隙间透出的金光将整片天空染成耀眼的灿金色。田间耕作的农人、市集叫卖的商贩、书院诵读的学子——九州四海,芸芸众生皆仰首望天,连最迟钝的稚童都察觉到了天地异象。

灵泉深处,悬浮的少年银发如月华流泻,在灵流中漾开星河般的光晕。头顶鎏金法宝倾泻的千缕金芒穿透茧衣,温柔地沁入他近乎透明的肌肤。那光芒游走之处,隐约浮现出凤凰翎羽般的金色纹路。

一阵穿堂风掠过,案头沾染樱瓣的纸笺微微颤动。残红被卷向灵茧的刹那,却被一道无形屏障轻阻。花瓣斜落泉面时,荡开的涟漪中竟隐约映出星斗倒转的异象。

——无人得见,少年苍白指尖在袖底极轻地颤了颤。

“咔嚓!”

玉衡袖中,龟甲应声裂作两半。裂纹蜿蜒出的“涅槃”古篆还泛着猩红微光,就被他倏然收拢的掌心碾作齑粉。簪中小银龙突然发出凄厉长吟,晶壁上炸开无数冰裂纹。

刹那间,天地灵气如潮汐翻涌。殿外汉白玉阶缝隙中,一株株瑶草破石而出,叶片上流转着翡翠般的光泽;廊柱间幽兰无风自绽,花瓣上还凝着晶莹的灵露。馥郁的芬芳如实质般在空气中流淌,几位年迈大臣不自觉地按住心口——多年沉疴竟在这异香中减轻了几分。

草木疯长的簌簌声不绝于耳。宫墙上的爬山虎转眼织就碧玉帘幕,百年古梅在众目睽睽之下抽新枝、结花苞、怒放如雪,整个过程不过三五个呼吸。那只蓝翼凤蝶掠过之处,连金砖缝隙都开出星星点点的碎花,蝶翼洒落的磷粉在空中划出银河般的光带。

“陛下!”近侍惊呼出声。

封绝掌中金樽已化作齑粉,琥珀酒液顺着指缝滴落,竟在御毯上催生出一丛火红的珊瑚花。他抬首望向殿外,凤目微眯——

九州同春。

北境雪原上,冰凌花冲破冻土;西陲沙漠中,仙人掌同时绽放七彩花朵;就连东海礁石缝里,都挤满了不该在这个季节出现的海葵。寻常百姓家的院落里,月季与腊梅争艳,秋菊共牡丹齐芳。

唯有那座被冰霜覆盖的鎏金宫殿,依旧死寂如初。

“咚——”

第五声钟鸣荡开时,尉迟枫唇畔的笑意终于淡了。

他修长的指节在青玉案上轻叩,一声,两声——节奏竟远天钟响微妙相合。鎏金袖扣随着动作折射出冷光,映得那双总是含情的桃花眼此刻幽深如潭。

“倒是会挑时候。”

轻飘飘一句,却让身后侍从瞬间冷汗涔涔,慌忙退至影壁之后。衣上那只九尾灵狐不知何时已缩成毛茸茸的领饰,唯有竖起的尖耳暴露着警觉。

殿外万千奇花仍在疯长,一枝并蒂牡丹甚至穿透琉璃窗棂,颤巍巍绽放在他案头。

“摄政王大人好雅兴,这时候还有心思品酒?”礼部尚书捧着酒杯凑近,官服上还沾着方才惊落的梅瓣。

尉迟枫执起越窑青瓷杯,釉色在指尖泛着冷光:“天降祥瑞,不该庆贺么?”语气温柔如三月春风,目光却已穿透满殿浮华,掠过无数惶惑面孔,最终钉在那道玄金色身影上——

啊……连封绝都失态了。

这个认知让他喉间溢出一声低笑,仰首饮尽时,琥珀酒液滑过喉结,将十二年来第一个真心的愉悦咽入肺腑。

——御座之上,封绝缓缓抬首。

未语,未动。

唯有一双凤目如渊凝冰,腰间悬着的七枚玉珏碰撞出细碎清响。碎裂的金樽仍扣在掌心,酒液混着血珠顺着手腕没入袖中玄龙纹,他却连眉梢都未动一下。

满殿死寂。

直到那只蓝翼凤蝶从他肩头翩然飞离,帝王才倏然收拢五指。

“咔!”

帝王收拢的指间,金樽齑粉如沙流逝。满殿绽放的奇花在这一瞬,齐齐凋零了三成花瓣。

“摄政王似乎心情甚好?”

玉衡的声音如寒泉击玉,不知何时已立在三步之外。月光描摹着他银白的衣袂,在满地落花中投下淡蓝的影。

尉迟枫旋身,广袖翻飞间露出那柄象牙骨扇——扇坠上悬着的,正是当年三人共饮时折下的半枝梅。

“国师说笑了。”

扇骨在掌心轻叩三声,鎏金扇钉碰撞出清响。暗号在花雨中传递,宛如当年少年们在梧桐树下立誓时的击掌为约。

玉衡睫羽微垂。簪中银龙突然吐出颗冰晶,晶体内赫然浮现老国师羽化前用血绘就的卦象:“血染梧桐,雏凤垂翼”。

此刻殿外万花簌簌,第五声钟鸣的余韵仍在天地间震颤。是涅槃重生,还是……

他广袖下的手指突然掐出星诀,却在触及那道被金光笼罩的命格时猛地一颤。反噬的灵力如毒蛇窜上经脉,唇间溢出的血腥气被寒玉簪瞬间冻成冰雾。

——十二年了。

自帝寿宴那盏毒酒倾洒之日起,无论是老国师以寿元为代价的占卜,还是他每月朔望之夜的星轨推演,太子命格始终如同雾中看花。而今那团迷雾更化作炽烈金光,灼得他灵台剧痛,仿佛在警告窥探者:

天机不可泄。

天命不可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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