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封尧翻来覆去一个多时辰,实在睡不着便打算出去走走。
他对长华峰并不熟悉,走着走着只依稀知道此处乃是北地,越过一片草丛,停在一方凉亭,亭同安置一方矮桌,矮桌上还放着一把古琴。
如月华般朦胧的月光倾泻而下,落在古琴上,洒下满地银光。
封尧走过去,指尖搭在琴弦上。
没有灰,有人常用它。
骨节分明的指尖在琴弦上流转,一道悠长的曲子自指尖诞生,却在谈了几息后骤然停下。
封尧垂眸看着琴弦,眼底深沉的波澜下带着一抹浅淡的痛苦。
“怎么停了?”
浑身一震,封尧骤然转身,看到站在不远处立于婆娑树影下的将离。
“上神。”他行礼后看了眼古琴,又道:“妄动上神之物,望上神恕罪。”
将离走过去,淡淡看了一眼古琴,而后道:“本座问的是……为何停了?”
封尧起身,见将离眼底并无怪罪之意,依言道:“因为只记得这一段,后面的不知道。”
“不知?”将离疑惑,“你没有这曲子的谱?”
封尧笑着摇头,“没有,这一段我是听……一位故人弹过,他走后便无人再谈过了。”
将离不语,只拂开长袖,在古琴前坐下,修长的手指搭在琴弦上,微微一动,一曲流利且熟稔的曲调于静谧的凉亭中出现。
但弹完他所弹的那一段后,紧跟着节奏急转直上,曲调由轻远幽长变为金戈铁马,满是杀伐之气。
擂鼓战鸣,眼前似乎闪过战争的纷乱,可却在曲调即将达到顶峰时急转直下,又变回初始悠然自得之感,却多了几分历经沧桑之感、
一曲毕。
封尧望着将离,欲言又止。
“不必想太多,那日书阁是本座第一次见你,从前从未见过。且此曲并非罕见之物,会者遍地都是。”
封尧哂笑道:“自然并非上神,只因那位故人早已亡故,不见往生了,只是多年后再次听见,心有所感罢了,冒犯上神,上神恕罪。”
他又不是疯了。
完全不同的容貌和脾性,怎会是同一人。
指尖一顿,将离犹豫半晌才道:“逝者已矣,生者更该珍重己身。”
封尧轻笑一声,不答。
初夏至仲夏,天气日渐炎热,有将离教导,封尧进步飞速,短短一月脱胎换骨,无情道修至第二重天。
“不错。”
将离口中终于出现对封尧的夸奖。
封尧收剑,噙着笑在将离对面落座,这一个月下来,虽两人依旧是规规矩矩的教习关系,但在察觉将离并没有表面上那般冷肃后,封尧也渐渐放开,偶尔会同坐一处喝口茶。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却被烫得差点吐出来,一偏头便见将离在看书,不知看到了什么,在这一页已然停留了很久。
“上神很喜欢看书啊?”
在他的记忆里,除了处理事务和教习他无情道,其余时间每次看到将离大多时候都在看书。
“书是修行精进最简易且直观之物,多是前人一生机遇与感悟,多看看总是好的。”将离合上书册,“藏书阁书册众多,有空你也多去翻翻。”
“具体看什么?”封尧来了兴趣。
“都可。”将离道:“天文地理、九转经书、闲杂话本、武功秘籍皆可。识万物生长,知世事轮转,方可知大势,而小势顺之。”
封尧抿了一口热茶,“你……确定我能看得懂?”
初来时,他倒是想拾起原主的灵力,奈何最基础术法的阐述他都看不懂,最后还是红缘手把手教的他。
“不重要。”将离也倒了杯茶,“不同境遇总有不同的感悟,现在的你必然无法理解历经沧桑之人对世道的感悟,但只要看了,记下了,总有一日……某个时刻、某件事上便会恍然大悟。”
“这说法倒是有意思,第一次听。”封尧应了,见将离心情不错,心下犹豫两瞬便开口道:“上神,我进阶如此之快,你不给我点奖励?”
“还有自己要的?”
封尧挑眉,脸不红心不跳,“不能吗?”
一个月进阶至第二重天,还是最难修的无情道,他的进阶速度比之将离,有过之而无不及。
“说罢,想要什么?”
封尧似乎早就想好了,脱口而出,“上神能讲讲关于你的事情吗?”
“本座?”
“对。”
上天庭关于将离的记忆太少,众人只知将离是长居上清境的长华上神,却无人知其来历与背景。
将离凝眸看了他半晌,淡淡道:“得寸进尺。”
封尧也不反驳,只问:“行不行?”
“无甚特殊之处,你若真想听,不如……”
“不如什么?”
将离指着后山道:“那里封印着一群不死傀儡,你若赢了他们,本座便告知你。”
封尧笑了,“你这是临时加码!”
“决定权在本座,怎么做本座说了算。”将离重新拿起书册,目不斜视,“做不做,在你。”
封尧的好胜心被激起,“行啊,那你可别后悔!”
说罢,便没了身影,似乎是朝后山去了。
将离捻起茶杯,抿了口茶,唇边溢出一抹浅淡的笑,眼底多了些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