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通往布拉迪的航线上有一座大型基站，设计目的是为了补充燃料及应对突发情况，现在已经成为艾金避开超载超员的大型窝点。

想来如果航线不是通往外区，港口监管还得再下几层台阶。

好在这地方最大的好处就是穷，穷的叮当响，人民穷，政府也穷。值钱的矿物又是由中央军运输，军用路线和民航路线远的八竿子打不着，星盗跑几趟都不够燃料钱，虽然时常有抢劫、偷盗新闻，也安然到了现在。

林照散顺着人流一起上车，整个站台的混乱程度堪比无人监管菜市场，几个工作人员想方设法避免有人浑水摸鱼偷东西，维持不剩多少的秩序。

A9932属于艾金的常规型号，上层载人下层装货。早些年为了防止乘客采取极端行为，星船在每个车厢之间建立了分隔门，行驶期间仅由乘务人员刷卡进出，在右侧设置走廊。

这种反人类的封闭式设计被投诉了很久，还是一直延续到了现在。

林照散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座位，就发现原本一排三个人的座位已经挤下了一家四口。

看到林照散，夫妻俩一人拎起一个小孩放在腿上，热情招呼道：“快点坐下呀，咱们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孩子也能蹭蹭免费票，挤挤就好了。”

可可看着小到不能再小的座位，不厚道的笑出了声。

而两个“不算人”的小孩一个赛一个的吵闹。夫妻俩由早餐聊到星际大事，还得空批判本月政府钱给少了，这个新政策不好，顺道热情介绍了自己，丈夫叫阿东，妻子叫阿美。

这种敷衍式的名字让林照散想起泰姨养的那只小狗，据说是品种高贵的泰格犬。不管高不高贵，它还是条狗，一身棕色卷毛，平日最爱在街上溜达，玩的一手欺软怕硬。它每天昂首阔步，但饭是要挨家挨户蹭的。

此犬大名送美美，意在以后能把这条街上的所有人美美送走，可见泰姨起名时的用心良苦，难怪这狗但凡被带出去就要被翻白眼。

狗也很争气，平等看不上泰姨以外的所有人，偶尔施舍给林照散几个眼神，走路都带风。

两个人的随意让可可惊叹：“怪不得艺术来源于生活，瞧瞧这指点江山的气质。难道话多也算是一种基因吗？”

林照散犹豫片刻，看着上方塞的满满当当的大包小包，最后还是把行李放在身边：“其实我觉得你的废话可以和他们正面较量，绝对不分伯仲。”

可可道：“好吧，但我伟大的出场设定就是如此。哦对了，你悄悄过去把最近那个窗户前面的隔板放放，我要记录一下窗外的艾金。”

它神神秘秘道：“这就是记录，拍摄到每一次离别的景色，再次见面，是否会有所不同？这故地！我们此去一别，那些将要消失的回忆是否还在？”

林照散探过身拉开隔板：“你最好发誓少逛点论坛。如果很闲，帮我把委托也做了。还有，拉个隔板为什么要悄悄的？”

可可小声道：“因为……因为这是违规的……等等等等！”

它立马找补：“我是说，在行驶的时候违规！大部分普通人长时间直视深空会带来心理压力和视觉疲劳，航行公司为了规避风险直接就禁止打开隔板了。”

“不过你也知道啦，什么规矩在这里都得打个折扣。反正现在还没开船，打开也没人管。”

林照散沉默了一下，忍住爆打一肚子歪理的人工智能的心情：“给你十秒。”

可可得到许可，开始疯狂拍摄港口：“手抬起来一点，哎对了，这个角度好。你这个人真是非常之无趣，没有一点思乡之情。知道吗，在很遥远的过去，如果不珍惜每一次的见面，分别就是永远。”

林照散框一声落下隔板：“哦。那真是太可惜了。”

他又想到艾金37这么多年来始终保持着最原始的地貌环境，仅在一片绿地中修建了一条街道作为定居点，没有医院，还要忍受时断时续的信号。

以前星球上环境还没那么糟糕。从地平线望去，光会缓慢照亮天际线。

为了生存，居民们得费力采集联盟机甲所需的燃料，被破坏的地表寸草不生，从而引起更大范围的“尘暴”。

狂风卷起飞沙走石，以毁灭一切的姿态席卷天地。只有回到定居地，开启防护罩，才能幸免于难。

林老头年龄大干不了重活，管理员撺掇了很久，让林照散去接替他的位置，每次都会收获林老头的一顿臭骂，说让一个未成年上工是违反联盟法的，多少人混日子怎么不去管。

隔壁的泰姨也会跟着帮腔，三个人吵到最后就变成了和和气气的纯聊天，毕竟在这里的“老年人”活着太过无聊，不用像青年人一样为了每月指标每天干活，也意味着生病是极难治疗的。

在尘暴来临的日子里，林老头一笔一划教林照散手绘出联盟各个型号的机甲，包括设计思路、结构拆解，用被淘汰的打印机去打印那些曾经在战场上对抗魔物而叱咤风云的古典战斗机，找火药制作炸弹。

天气晴好的时候，林照散会早早爬起来，他们一起去坐上小矿车，能源采集到哪里，铁轨就铺设到哪里。荒凉的黄沙，干枯的草，有时一整天见不到一个人影。

林照散有时会跟在后面小跑，林老头就慢悠悠驾驶着矿车，累的时候就趴在矿车上。有太多的人在这里从生到死，非常非常幸运和努力，才能成为特例离开。

可可那时候就已经诞生，但远不及现在废话，安安静静待在终端里，为两位主人指明方向。

车厢里吵吵闹闹，充斥着莫名的味道，两个小孩又开始缠着父母要终端玩，声音大的离谱。

星船缓缓起飞，经由港口划出一道长长的蓝色火花。船上放起了新闻：“目前全域已完成招生，艾金高等教育普及率有望迎来新的突破，达到8.84%，这是一个伟大的时刻，虽然距离中央区下达的指标还有一定距离，但我们相信，众志成城……”

阿东不以为然：“它说多少率，个位数和人家能比吗？”

阿美点了点终端：“小囡快看！”

小女儿打飞了终端道：“不要看，我要吃桃子糖。”

男孩大叫：“你吃过了，这是给我的啊！”

“可是昨天本来就比我多吃了，我是你姐！”

两个人为了谁吃了几块糖开战，期间拿起引起争端的糖就是一通乱砸，战火一度蔓延到后座。

可可无情嘲笑：“看起来你这一路是别想好过了。这样，如果你觉得很吵，我放别的新闻给你听呀。”

林照散忍了半天，才忍住了教育熊孩子的冲动，把砸到自己额头的糖捡了起来当做安慰品道：“不要，你也闭嘴。”

他本身是一个不喜欢吵闹的人，不过照着这个趋势发展下去，这次出行是别想安静了。

好在两个小孩的干架被父母用更高的武力制止了。阿美不胜其烦，干脆放起了历史故事，指望着能让两个人安静一会儿。

甜美的声音响起：“旧历时期，经过了大航海的发展，锐意进取、开拓、创新被认为是时代之音，人们执着于开疆拓土，在无限的星海间寻找家园，为每一颗星星编号起名，创立跃迁点。那时，似乎一切都在向好，人们雄心勃勃，壮志凌云，妄图征服宇宙。可惜物极必反，旧历100年，来自伴生域的一场雨改变了一切。”

“宇宙自然派，一个认为人类是无秩序扩张的派系。创始人认为生命的演化有其必然性，不能凭借人类意志而改变，但是人类为了自身利益毁灭了宇宙中其他物种诞生的可能性，是错误的、必须要被修正的行为。”

“他们在伴生域内寻找到一个小星球，称为“起源之地”，开始着手以人类基因打造非人物质，并称其为【异种】，希望最后达到与人类同归于尽的目的，把星球交还给自身。”

“如此大规模的反人类实验，因为政府的大规模扩张、人力资源大量短缺导致的管理混乱，竟然从未有过预警。直到异种诞生成型的那一天，小星球下起了有史以来最大的酸雨。属于人类的浩劫开始了。”

“异种以其夸张的繁衍速度，吞噬一切的战斗力，短短数月就让整片伴生域沦为异种的大本营。自此后的百年内，人类付出了惨重的代价，终于清理了起源之地，在废墟上建立了新政府。然而现在异种依旧存在，它们很难被根除，变种也越来越多，百年浩劫远未结束。预知更多，请订购本司的历史产品：993……”

阿美啪的关上了终端：“怎么啥都要收钱。我说，你们有没有在认真听？！知道古代史才考了几分吗？”

男孩无动于衷，女孩哼哼了几声：“我听了啊，那艾金又没有什么异种，它们不都是北方的吗，就是北方的错，不然怎么艾金这种南方没有呢？”

阿美吓了一跳，盯着林照散：“这孩子真不会说话！那是因为那个起源之地在北方，而且还有联盟那么多军人守护防线，我们要感谢他们。”

“嗯，距离原因，艾金已经有七十多年没有报告异种事件了。”林照散被阿美盯得有些无奈，只好道：“确实得感谢联盟军队的守护。”

联盟各方面都提倡自由平等，唯独在异种方面管辖严格，甚至不提倡公开讨论，相关图片也很难发布，生怕宇宙自然派卷土重来。

要是涉及不当言论被举报，够普通人牢里蹲几个月了。

阿美看到林照散没有要举报的意思，总算松了口气。

能榨出乘客钱的地方自然少不了乘务员推着小推车的热情兜售：“艾金最出名的就是它的美容养颜产品了，特有的稀制矿物，蕴含多种微生物，不是，维生素和矿物质。质量没得说，原价998中央币，现在便宜只要588，过了这村没这店…”

有人骂道：“能不能去别处啊，这里坐的谁还美白，还敢买的这么贵？”

“就是就是，谁有钱买个废物回去。”

“能滚出去不，这个大喇叭真的很烦？”

乘务员面带笑容，估计已经习惯了这种场景：“好的呢。”

她推着小车，从林照散身边飘然走过。

林照散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有些奇怪。

旁边一个小姑娘溜过来，趴住林照散的行李：“哥哥，咱们什么时候能到呀？”

林照散轻轻握住小姑娘的手：“不着急，如果你能管住小手，那就能准时到站下船。如果不能，可能我们得和警官走一趟了。”

小姑娘收回快要放进林照散口袋的手，抬头对了上一双浓郁的深绿色眼睛，微微愣了一下。

她对于人的长相极度敏感，很容易能从他人的脸上读出尖锐的攻击性，但这位男生面容柔和的不像话，完全看不出一点威胁性。最重要的是，他有一双很自然的眼睛——没有美瞳，没有二次改造。

大多数矿星人眼睛都会受到矿物辐射影响，从而转变颜色。

而这种深绿色被称作[般若水青石]，艾金37与艾金86的特产。

因为一组艺术照而被炒到天价的石头。由于联盟的限采政策，市场上很难流出新的原料。何况前段时间艾金86还被曝出作假问题，一度面临停产，现在恢复的产能全上交给中央区作罚款，仅剩产量不高的艾金37供货。

艾金37……许久之前是流放犯人的大区，百年前改革后才成为了矿区。与外界交流极少，是不少老弱病残的聚集地，管理员却很不好招惹。

她同样感受着握着自己的手虽然轻柔似无力，但一时居然没有挣脱，很快明白这不是可以随意招惹的对象，于是弯了弯眼睛，笑嘻嘻道：“行吧，那我先走喽。”

于是蹦蹦跳跳走远了，头上的小辫子一翘一翘的，无视了行车时禁止乘客穿越车厢的规则，摸出了一张卡从分隔门径直离开了。

可可震惊了一会儿：“虽然艾金一向没什么规则，但这也太没规则了吧，分隔门的卡不是只有乘务员有吗，这种东西也是能随便给小孩的吗？”

林照散没说话。

他终于意识到，可能在艾金，规则这两个词的重要性还得再降一降。

“早知道艾金最出名的就是它的美容养颜产品了，特有的……”乘务员不到十分钟就再次转了回来。

之前的男人再次喊道：“不是你怎么还来啊，没有人买！”

乘务员还是挂着笑容：“是呀。没有人买我真的很难过，可是今天的营收不够了，所以只能麻烦你破费了。如何？”

她慢悠悠拿起最上层的盒子，拆开最上层的包装，拿出一把激光枪顶住了男人的额头：“我再问一遍，你想要美容养颜产品吗？”

效果立竿见影，吵闹的车厢在一瞬间安静下来。

阿东和阿美几乎同步低头，大气也不敢出，把两个孩子按了下去。

林照散想起可可以前当做趣闻念叨的“千万不能坐星船出行！真的很看运气，倒霉的话会被坑死的！”，才明白原来这个坑死原来是物理意义上的抢劫。

被枪顶住的男人再没了刚才的威风，颤颤巍巍道：“我我我…没带多少钱，可能能能买五六盒的样子……”

乘务员点了点头，不等男人辩解，照着地面就是一枪。

她满意的看着地面上滋啦冒烟的洞，不顾四周响起的尖叫声，把小推车拉到第一排：“我不喜欢别人骗我，现在，请问，还有谁要买我的产品吗？”

这回没人说买废物了，在乘务员旁边的老妇人几乎被吓晕，好不容易抖着手被扫了终端，看到余额后彻底晕倒在座位上。

乘务员可并不关心老妇人的心情，举着激光枪兴致勃勃挨个询问意见。

没人会想和激光枪比比身手高低，每个被扫过的人仿佛再现老年帕金森，在极度害怕的情况下都忍不住长吁短叹，恨不能重返半个系统时前跳下星船，再也不用面对这个疯女人。

两个小孩很有眼色，哆哆嗦嗦坐在父母腿上不敢抬头。

可可道：“据监测，你的心情比刚刚要好上不少。”

林照散往后靠了靠：“我喜欢安静的氛围。”

可可：“那如果我不帮你隐藏余额，是不是你就得浪迹街头了？”

林照散轻轻道：“很简单啊，我无所谓，但会先把你卖掉换钱。”

可可听出了威胁声，嘤了一声，安静了。

乘务员越走越开心，看样子是把车厢里的人当成活的全自动提款机。

她很快就来到林照散面前，“唔，你想买多少呢？”

阿美已经着急的掉眼泪，捂住了女孩的嘴。

林照散乖乖道：“但我真的没钱。”

乘务员温柔一笑：“是吗。”她扫过林照散终端，焊在脸上的笑容像奶油一样缓慢融化了：“只有十艾金币吗？”

艾金币与中央币的汇率常年保持一比十，换算成一中央币，可能能在路边买点劣质糖果。

林照散盯着乘务员，一脸真诚道：“对不起，但我不小心招惹了地方上的人，他们说再在艾金看到我就腿打断，只能把所有的钱用来换通行证，买车票了。”

乘务员眼睛转了几圈，盯着林照散看了半天。似乎是想到好笑的事情，忽然又咯咯笑了：“穷成这样等着被打断腿吧，我看你长的挺可爱的，不然乖乖跟着谁比较有前途呢？哦忘了，你连回都回不去了哈哈哈哈哈哈……到时候卖到实验室，下下辈子都有保障了哈哈哈哈哈……”

她狂笑着继续推着小车走了，理都不理剩下的人，径直去了下一个车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