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飞雪只为风匡野而来,西境百姓从或残鄙或俨然的家园中抬头,欢呼庆祝这难得的吉兆。
经过大公主,安平郡主与户部侍郎的巡视与整改,阪城官员被大换血,新上任的都是些受过三公主恩惠的寒门学子,格外重视生计问题,再加上皇帝下令削减了今年需要缴纳的税款,百姓手里都有了余钱。
窝棚被全数拆毁,大公主与安平郡主做主拨了一片虽荒凉却不残破的巷子,农人至此在城内有了能够遮风挡雨的安身之处。
徐宁与苗芯盛现今算是降星中人,一人管束着大半城的农户,一人掌握整个城池的粮草买卖,却还是每日都去西城门外的农田巡视片刻。
今日两人刚迈上葱郁田垄便接住了鹅毛般的飞雪,比往年盛些也算平常景象,两人却有了不一样的心绪。
“瑞雪兆丰年。”徐宁蹲下身抚摸长势喜人的庄稼,笑着许下年年相同的愿望。
苗芯盛仰起头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气,任由雪落在眉梢眼睫,“年年岁岁雪相似,幸得三公主保佑,下个岁年阪城定会是崭新气象。”
兴城中,本该寒冷的冬末因皇帝下旨免除三年赋税有了几分烟火气,最大快人心的莫非是城中狗官接连暴毙,虽说来接任的同样不是些好东西,却不敢像前任那样扒在百姓身上敲髓吮血。
人们对于狗官为何会如此温顺有所了解,一切都要从三公主入城那日说起,百姓们知道如今的一切都是三公主及她麾下的降星为他们挣来的,也明白奴役着兴城的幕后黑手积威仍在,在心中感谢三公主就已经是最好的做法。
今日恰逢全城重新操办的第一场集市,大家早就准备齐全,在街旁支起一个又一个小摊,买些手工制品或些城中久不见的小吃,象征性地收些钱,不是些新奇玩意但兴城久不见这般繁荣的景象,大家都乐呵呵地走街串巷,一时间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第一片雪被江兴接住,除此外她手中拿满了百姓塞来的各样玩意,她今日本为维持秩序而来,不想被堵了个严严实实。
免得惹来狗官的口舌,大家把东西往江兴身上一扔就走,只是脸上眼中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江兴的巡查路线未半而打道回府,热乎的吃食被众人分光,她独自将怀中的器物全数同先前百姓们悄悄送来的礼物收好,只待何时三公主再次入城献上。
乌城乌祝台上燃着数十堆篝火,这非照明之火,仅是为栖息于高柱上的乌提供些暖意。乌礼带着一众少女仔细检查过清水与瓜果,便将众人遣散,独独坐于高台之上,仰头注视着羽毛愈发油亮的乌。
因着刺史和降星通力合作,被拴在一处做工的贼匪格外老实,这些青壮年总算发挥了他们应有的作用,不过半年便将乌城重新修缮完毕。
因着作恶的人都被看管,城内外风气好了不止一星半点,虽然走商还是不敢进入乌城,但好歹愿意和乌礼等乌祝们做些买卖,城中的采买有了着落。
除了犯下大罪孽的贼匪被日夜严加看管不许松懈,其余人一日里总会有些放风的时间,也都学着如何把自己的日子过得有声有色。
雪落时是傍晚,天地尚未素裹便一片银白,乌礼在这样明亮的天光中合眼,认真倾听着孩童的追逐嬉戏,青年的絮絮闲语,老人的呼唤大笑,以及这片天地永不断绝的乌鸟振翅声。
汶城,干渴的土地已经渐渐愈合,不渔的涸泽重新被微薄的水洼浸染,瓜藤果树染上了浓绿的颜色,虽然今年彻底没有了收成,但免除赋税与其余城池的粮草援助足以让百姓在纷飞大雪中不至于咬着野菜瑟瑟发抖。
天降甘霖,他们将这场雪视为上天最圣洁的赐予,家家户户都有人抬头仰望哺育他们走向新生的有怜上苍。
章城,章大长老从重新活跃起来的章城军营折返,今日她操练完小辈后闲不住,到营中探望从临危城战场上退下来的伤员,见她们都无虞方才放下心来,走到家门口却又想去看看战死沙场的小辈们,便骑上马出了章城东门,在章城军墓地中新修建的一片衣冠冢前停下。
章城与临危城距离不远,却也无法运送尸体回乡,即使久未征战,每一个章城军仍遵循旧历在入伍之日写好遗书,做好捐躯沙场的准备。
早在离城之日章城军们便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归乡或是魂归衣冠冢对她们来说不再有分别。
章大长老翻身下马,将抱在怀中的一坛酒尽数洒下,复又往西行了百余步,停在前任章家家主坟前,掏出胸前被肌肤熨得微温的酒,自顾自地喝起来。
“姐姐,正如当年我拦不住你做族长一样,我也拦不住宁宁要一个答案,她说不管最终有没有一个结果,都要诅咒断绝在这一代。
她很勇敢,姐姐,比我们两个都勇敢。我不在乎她会不会成功,她做的已经比我们过去百年都要多了,我不惧怕失去她,毕竟我已经失去了你不是吗?
既然宁宁去了新天地探求我们命数的出路,我便在家中替你为她守住这个血脉。”
酒喝得太急,她呛咳两句,如梦初醒道:“对了,宁宁前些日子传信说已经找到了关窍,解决办法也有了几分眉目。我其实有点不信,但又不敢不信,我们章家的血脉诅咒如此猛烈,困扰百年之久,怎么她出去不到半年就有了解法。
但那可是宁宁,我相信她。姐姐,你也相信宁宁是不是?”
章大长老将最后一口温酒洒下,“姐姐,我一向是个胆小的,但你和宁宁都做出了决定,我也不能落后。你承担了命数因果,宁宁想要打碎这诅咒,我没有你们两个那么宏伟的心性,我只想着,若是宁宁最终也无能为力,我就篡权当族长,把宁宁的名字从族谱上划掉。
我没有孩子,宁宁也回归自由,也许诅咒不会再啃食宁宁的命运呢?如果不行的话也没关系,起码她自由了。
宁宁和我们两个不一样,她见过外面的世界,有我拖延时间,不管长短,她也能再走得远些,我们没走的路,没看的风景,就交给宁宁吧。”
章大长老倾身和飘落的雪粒一同拥抱寒凉墓碑,画像上女子微弯的唇角被章大长老贴在脸上,是一个雪花般的吻。
临危城墙在完战后得到了彻底的修缮,王家军与章城军如今亲如一家,王飞雁带着王赤意与王副将去了境门,因天罗丘的缘故,只有五千王家军精英随行,对于已经被吓破了胆子的西戎也算是一种威慑。
王家的将领都去了境门,风匡野便授意将王章两军暂时编在一起,由章宁带领操练。章宁对于这额外增加的工作量接受良好,可惜已经不在临危城的黎矫珠或许持有不同态度。
风匡野说到做到,在城墙的修缮工事完毕之后便将彻底的战场打扫和道路清理交给了理城军,本以为黎矫珠临走前要再次上门找自己讨要个说法,没料到他会憋着一口气乖乖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