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风二人长舒一口气，“有姑姑这句话我们便安心了，姑姑和小野就等着我们的好消息吧。”

盛京翠幽宫灯火通明，其乐融融，西境却浓云压天，无休止的罡风卷着血腥气吹彻凋敝残土。

风匡野的选择题不止出给孙驰，她还要用这道题看清皇帝的打算，离京之前皇帝便已经对她身上的气运有所察觉，前些日子她发现世界真相时引发的异象难免惊动他，也许很快就会有动作。

现在所有已知的信息都来自被剥夺气运者，未免有些片面，因为她摆脱桎梏太早导致原定剧情没有一点进展，五个“男主”都处在懵懂不清的前置阶段，况且立场不同，风匡野不能挑明真相再询问。

嫌疑最大的风匡乾远在盛京，仍被婚约捆绑的文辰狠狠栽了个跟头当是恨她入骨，种在孙无缰心中的“姐姐”锚点在他吃了大亏之后失去了大半效用。

至于最边缘的朱万津，若不是他揽下了运达粮草的活计，风匡野险些将这个人忘了个干净，这次一反常态地没有往她跟前凑。

但风匡野有种奇怪的直觉——这人肯千里迢迢来此定然有目的，端看他什么时候才会憋不住开口。

严格来说，情感联结最深的便是银观，但经过风匡野的刻意冷待与调教之后，应当不会再抱有歪心思。

银观本为帝后派到三公主身边做暗探所用，不过风匡野可以笃定他不能生出半点背叛之心，这非信任而是源于长期的观察和培养。

再者他只是一个棋子，带来的风险也在可控范围内，风匡野便想要尝试能否主动断开缠结的孽缘。

系统守口如瓶，在风匡野跳出既定命运之后，五个“男主”离既得气运者差得远，作用与威胁都直线下降。

是以风匡野只能在皇帝身上获得有价值的信息，但两人的敌对阵营不言而明。风匡野自小就不得皇帝喜爱，将她除掉或圈养来汲取气运对于皇帝来说是多么顺手的事情。

当初风匡野离开盛京前往西境便是为了远离皇帝保全自身，而在了解到气运汲取的秘辛之后，她发现这命数逃无可逃，哪怕大盛倾覆在即，只要成敬宗还坐在皇位上一日，她也逃不出他的手心，在绝对的利益面前，流窜到天涯海角也不能割断狩猎者的贪婪。

更何况如今的风匡野底牌太少，苟延残喘的王家不能让她在西境拥兵自重，为她建立“降星”的金阅也不能建起固若金汤的防御，气运的汲取仿佛没有应对的手段，她早晚要回到盛京，去面对所有的贪婪与掠夺。

这样的发展让她太不甘心，走出盛京的是风匡野，回到盛京的却应该是盛朝三公主。不管是最初还是现在，她从未丢失过抗争的心，最初的燃料是犹疑与恐惧，现在支撑她的便是满腔的愤怒。

这一点点小火焰，为命运被嘲弄摆布而点燃，她一脚踏入大盛这泥泞粘稠的恶意中。

在了解金阅与皇后的相似经历后，在见证可笑的“气运支配者”的潦草统治后，在跋涉过涂炭生灵与哀嚎天地之后，在窥见祂的戏谑注视之后。

她愈发明白此生命数的不可违逆，所有周转也许都只是棋盘上的华美舞步，声声怒吼也许是祂耳中的悦耳啼鸣。

风匡野不知道这颗勃勃跳动的燃烧滚沸的心能否被祂看见，她只知道她要握着这快要被愤怒涨破的心质问祂为何要用女子为昏聩的统治者铺路。

被强硬拖拽到此界的女子被侵占身心再也找不回自我，而本该闪耀在世上的天娇们却为苍夷遍布的世道而陨落，明明若是任由她们自我发展，盛朝不会沦落至此，这世间也会更繁荣。

今日浓云遍布，早在踏足这片土地之前，风匡野便了解到再寒冷西境都不会有雪花愿意屈尊光顾。

西境之战的大捷已经传遍大盛，数不清的信仰为她带来浩瀚气运，被这澎湃的气运冲得有些恍惚，风匡野索性孤身出走，在临危城以西一片未被战争波及的亭台停驻散心。

小亭旁栽着一株腊梅，嶙峋的枝干上缀着星点嫩黄花苞，这片天地的一切美好都被压抑到沉眠。

这亭子估摸着是人们为着夏时避暑遮阳所建，用的是最普通的材料，又遭逢动荡战乱的世道，细细的亭柱崩落片片漆，风匡野就坐在亭中的一方石凳上。

凛冽朔风在残破天地间呼啸，却送下无数晶莹花，她用指尖接住这远道而来的一回殉身，恍然明白自己终究要为这愤怒的心殉道。

世间难得双全法，在风匡野真正接纳大盛三公主时，得到万众献上的气运后，她有些爱上了这样的感觉，明白了作为既得利益者有多么美好，哪怕只是暂时的，哪怕命运已经从她身上取走了代价。

风匡野本就是个疯狂的人，她的每一步都在为了自己而抗争，每一个算计为了获得真正的自由，若只有殉道一途可走，她也要在路的尽头遇见更愤怒更昂扬的自己。

虽身处棋盘，她也要执棋子为自己而战，为风匡月解除婚约让她参政，为沈兰祺洗雪让她摇身变为女官，为寒门学生肃清科举通道，在王家军中提拔女将，拔除西境各城毒瘤，这一切都出于她的本心，也是她做出的抗争。

也许有些是后知后觉，有些是有意为之，但她的每一个举动都在锻烧愤怒的火焰，好叫这火有一日可以点燃祂的眼。

躲藏已经不能起效，终有一日要正面对决，风匡野很期待既得气运者要如何代际传承，既得气运者与气运者之间又是否存在着转换的渠道。

她不信什么“屠龙者终成恶龙”，能够走过这一路风刀霜剑，风匡野自然不认为明王饮血后必能一切安好，她的“屠龙”便是为了取而代之，她很肯定根植在愤怒的心下的对女子的悲悯，能保她不迷失在残忍的低级的乐趣中。

既然天道不公，她要为自己、为女子、为天地、裁定新的世道。

一刹那，明心见性，天地洞彻，瘦梅初绽，积蓄年余的浓香馈赠这将要移红栽绿的天地。

风匡野便是在这明澈之景中下定决心，她不会等着他人出选择题，她要祂别无选择，只有她可以承担此间世界的气运，也只有她可以匡扶朝野。

若祂愿意注视太平安稳，那这片海晏河清就只会由她来缔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