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报已经通过降星的渠道秘密送出,西境之战惨痛的胜利只是开端,风匡野甚至无暇去考虑这个代价的量级。
现代她与家族关系并不紧密,从未接触过血腥。就算在武德充沛的盛朝,她也是不得已才出手杀人。
站在大盛三公主的角度来看,西戎侵占疆土,屠戮百姓,恶行无数。深知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风匡野对于杀死西戎人的心理负担实在小。
可王家军章城军乃至理城军的牺牲,像是不可转移的大山压在她心上,必要的牺牲比牺牲更沉重。
即使清楚地明白若非自己率领众人赢得了胜利,在场数十万人恐怕会被屠戮殆尽,风匡野还是忍不住想要忏悔。
这座痛悔又成为她愤怒的燃料,一切痛苦归根结底都是供祂观赏的剧目,风匡野别无选择,只能带着这些死去的苟活的灵魂,去搏取一条生路。
从来都没有什么万全之策,在祂面前无人有还手之力,但好在她有愤怒,这怒火支撑着她在最不可胜利的斗争中周转,无所谓结果是上升还是下坠。
在发现真相后的一个平凡下午,翠幽宫花树葱茏,风匡野摘掉坠在发上的一朵落花,突发感慨:“这样逆天改命的剧情似乎更适配玄幻修仙的世界背景。”
金阅敛眸追忆片刻,“玄幻修仙?这又是什么新奇玩意?我那个时代只有武侠,年少时我也曾在课堂上偷着看两眼,很羡慕书里面侠客飞檐走壁十八般武艺精通,没想到竟然在这里成真了。”
风匡野试图用最精炼的语言概括这个复杂的设定:“不同的世界观设定不是很相似,简单来说就是人以天地之力修行,直到脱离‘人’这个范畴,一般来说主角到最后都会成神,到时候不管是天道还是世界意识都要乖乖听话。”
金阅接受度很高,仅凭这三言两语就明白了风匡野的心思,“这个想法很有趣,像是我们这个世界的进阶版?我们只修行拳脚武功,玄幻世界要比我们更高级一点。”
她叹息一声,垂下的眼波清澈温柔,“可是啊,小野,我们身上的气运已然不菲,能得祂青眼已经说明我们的不同,旁人有旁人的漫漫仙途,我们也有我们的手段。世界上没有谁是不会输的,也不会有人一定无法成功。”
金阅虽说与她有着相同的命运,却也不尽然,她比风匡野多了在生死间勘破的经历,风匡野又真切地承受过祂的注视,意见不同也不是什么奇怪事。
风匡野明白金阅看破了她的悲观与愤怒,可愤怒已经取代了心脏在她胸腔勃勃跳动,悲观来源于纵使气运冲天还是没有自由,仅能做到的权谋倾轧也是祂乐于观赏的戏剧。
身怀大气运的都是聪明人,在沦陷或身死之前,也许有人察觉到了真相的微末,也许有人愤而抗衡。可岁月东流只缄口不言,等千万人一腔怒火走向待定的结局。
黎虹椟赶在日升之前拦住了急速奔袭的孙家军,孙无缰对这个本家提拔上来的姐姐吝啬耐心,更何况三公主处境堪忧,他甚至都无意思考黎虹椟的阻拦是父亲下的命令,还是她自己另有打算。
黎虹椟性子干脆利落,做好决定就绝不拖泥带水,根据她的推测,三公主与西戎的终战并不难等,能拦下孙家军一时半刻也是助力。
眼下最困难的是用什么样的说辞才能拦住眼前这帮人,孙无缰或许可以用孙驰命令说事,孙固没有什么脑子,是个好忽悠的。
若她没看错,跟随在孙无缰身边的男人赫然是三公主身边的侍卫,最后那个大冷天仍然坚持穿深v的男人倒是个生面孔。
虽然黎虹椟没有打算直白投入三公主麾下,但她不是个做好事不留名的贤人,笑意隐现间便想好了说辞。
“孙将军请留步,末将有要事禀报。”黎虹椟带着两万理城军将本就不宽敞的官道堵得严严实实。
孙无缰自听闻三公主伤重便像是陷入一场无法抽身的旧梦,从盛京一路疾行的疲倦和着焦急煎熬着他的心,银观带来的坏消息更是火上浇油,面对拦路之人他甚至不想停下马蹄。
黎虹椟直视那双混沌血红的眼睛,试图唤回他的神志,“末将确有要事,还请将军下马一叙。”
在盛京时孙固就不赞同小将军与三公主走得太近,昨夜又见小将军因为三公主的坏消息伤神更是不悦。
三公主伤得太重活不了太久,只要等到她的死讯,孙家军接手西境只会更轻松,孙家军到得越晚越有利。
孙固虽然算是孙无缰的叔父,也不敢倚老卖老,想劝又不知道如何开口,见黎虹椟出面阻拦连忙叠声附和。
“临危城战况激烈,黎将军口中的要事可重得过战事?”
黎矫珠似笑非笑地投来一眼,“那是自然,若非如此,末将也不敢拦孙家军的路。”
孙固当即下令全军停行整顿,匆匆下马向黎矫珠走去,“还请黎将军借一步说话。”
孙无缰恍然间回过神,还是不肯下马,只看向银观,“孙固将军留下便足矣,你带路,我们先走一步。”
黎虹椟迈出的脚步停下,扭头看来,“以末将之见,孙家军抵达临危城越早,对三公主越不利。”
孙无缰愤而勒马,“公主危在旦夕,西戎虎视眈眈,黎将军又是为何再三阻拦?”
黎虹椟哂笑道:“三公主养在王舜华王将军膝下,王家军对殿下自然一片真心,西戎已经折损大半人马,他们不敢与哀兵对上,肯定会等到三公主的死讯再做打算。
可若孙将军大张旗鼓带着援军赶去,西戎必定背水一战,先将临危城屠尽好布防迎战。
将军可以猜猜是孤立无援的理城军倒在西戎兵手下的速度快,还是孙家军赶过去的速度快。”
银观好歹是风匡野身边的近卫,即使有过一段时间不明原因的冷待疏远,对风匡野的计策仍是了解。
即使公主给他下的任务只有对孙无缰尽量夸大描述她的伤势好让他深信不疑,但他不能只做这些。
早在与这位年少将军第一次见面,银观就已经察觉到天壤之别的两人身上那微妙的相似性,也多少理解公主为何能用自己的安危作饵。
可真的看到孙无缰痴狂落魄的模样,心中还是五味杂陈,只能按捺心思做好公主派遣的工作。
眼见离临危城的距离日渐缩短,他正愁不知用什么理由拖住孙无缰,便见黎虹椟横空出世,边警惕边协助。
听到黎虹椟的话,银观尽力挤出几丝恍然大悟的表情来迎合。
孙无缰眼见着银观的面色瞬间冷硬下去,明白她的话确实有道理,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那该怎么办?殿下的伤势不容再拖下去。”孙无缰几乎要把骏马的鬃毛揪掉,本就沉红的眼几乎要滴下血来。
“末将有一计,也许能有几分助益。”
黎虹椟给孙固一个稍安勿躁的目光,退后半步让出通往官驿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