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那又哪里算是前世呢？风匡野的人生被祂草率分割，甚至连个刻板的死亡结局都不愿施舍，便想将她灌注进完美模具中，登场为祂期许的剧目添彩。

玉露保持着俯身的姿态静静倾听，她隐约能感觉到眼前人的灵魂升腾而起，真真如流光一般，却被硬生生拘束在此地，不得畅意驰骋天地。

“从最开始的茫然无措被摆布，到现在的反击，我坚守着信念，却偶尔也会犹豫，后悔也并非没有发生过。我收到过你们的爱，很多很多的爱，也尝过恨受过伤。

我一直不能锚定我的心到底是为了什么熊熊燃烧，是为了我失去的本该拥有的完美生活吗？还是为了不同却同样的烂俗的被写好的人生？

我是真的只为了我自己吗？我本来是这样想的，可是经历过天历十二年科举舞弊案，又走过战火连绵混乱不休的城池，我开始觉得我其实不算是一个小气狭隘的人。

最开始是为了我自己，也许还要再加一个风匡野，但后来有了金阅姑姑和你，有了姐姐，有了沈兰祺。

直到现在我才隐约明白，我要救的不止我自己，我要救的是化为烟尘淹没在历史长河中的人，要救的是在这世间苦苦挣扎的人，要救的是无数将要降生在这片天地的人。”

玉露的心都像被风匡野紧紧攥在手里，尽管她有些听不懂三公主在说些什么，但相伴十九载，话语轻易地调动了情绪，就这么为她潸然泪下。

“我不知道我做的事情到底有没有用处，祂非人可抗衡，这一切多半只是无用功。但我还是想试试，如果可以，我愿意用我的一切与祂做一个交易。”

风匡野隐去了后面的话，她双唇颤抖，是说不出的话语——“既然盛朝开国皇帝可以让祂行使权柄掠夺他人气运，我又为何不能让祂收回这个荒谬的守护呢？”

玉露的泪水被烛焰炙干，她垂首抵上风匡野的额心，注视着她诉说着未尽之语的唇，“无论怎么样，玉露都会陪着你，陪着风匡野。”

玉露鲜少直呼她的名讳，但此刻，她用这个最短的咒语向眼前人的魂魄献上赤诚心魂。

自从发现世界的真相后风匡野便一直保持着冷静，同捉弄她的命运周转，妄图恢复早已失衡的秩序，扶正着颠倒倾颓的天地。

感官过载造成了情绪解离，她已经分不清自我感到底源于何处，

又该归去何方。可当今夜她陷在黑暗中握着点滴闪烁回望这跌宕的一年，只剩下滔天怒火猛烈燃烧，心在叫嚣着烧尽这该死的世道，该死的天命。

要这火烧到祂身上，烧尽不止绵延了多久的诅咒，烧断祂亲手铸造地捆绑世界的链条。

她要还江河滔滔，还天地粼粼。

沉静不过片刻，风匡野抬起头望向正浓的夜色，“是时候了，将王将军他们叫进来吧，今天一切都将见分晓了。”

不出片刻将领们就将营帐坐满，看到行动自如的风匡野皆是狠狠松了一口气，有按捺不住的年轻人忍不住发问：“公主，您的伤势如何了？”

风匡野将众人各异的脸色收入眼中，“本就无事，伤都是做给敌人看的，看来效果不错？”

公主反问的尾音钩子般钓出了某些人隐藏的不安，王赤意将那些忍不住发抖的人暗自记下，心中已有了计较。

“话不多说，各位，我们所有的筹谋都是为了此刻，为了这最后一战。本宫知道所有人都不相信本宫是个能带领你们打胜仗的将领。但很遗憾，你们猜错了，我们兵强马壮，筹备万全，本宫找不出失败的理由。”

在座各位都是聪明人，很快便反应过来此前风匡野的所有反常都是在为今日做铺垫，只为向西戎砍出最快最狠的一招。

除却部分有小心思的，各将领精神一振，热火朝天地投入战术讨论制定中。

半个时辰后，风匡野敲定最终计划，“左右翼各分五千王家军，一万章城军和两万理城军，本宫率领一万王家军作为主力，再辅以三万章城军和一万理城军。今日便将这些试图染指大盛土地的西戎人全都留下来，为死去的百姓，殒命的兄弟们报仇！”

众人纷纷附和，一哄而散出帐去调兵整队，章宁走得毫不犹豫，黎矫珠却不愿挪动脚步，甚至想要一剑刺死三公主，这样就能避免五万理城军被逼上战场。

风匡野对他过激的反应有所预料，看着他笑开道：“俗话说‘再一再二，没有再三再四’，本以为经历了前两次，你会学得聪明一点，没想到还是一样的愚笨。”

黎矫珠恨得磨牙，“理城军是末将带来的，自然要将他们平安带回理城，赎末将实在不能认同公主将理城军当做肉盾的行为。”

风匡野笑得更开怀：“将军，战场可不是什么许愿的地方，不是你愿不愿意的事情。本宫与王家军的感情不比你对理城军浅薄，可照样要带着他们上战场拼杀，能不能活下来不是任何人可以说了算的。

更何况是皇帝下旨要十万理城军相助本宫，小将军怎么会将这场战争当做走过场呢？嗯？”

黎矫珠愤而失言：“末将不信公主不知理城军是孙系，竟然还敢在终战用理城军，就不怕是引狼入室吗？”

风匡野饶有兴致地逼问：“本宫不知道将军是怎么得出这样的结论，就算王孙两家有党派之争，可也跳不出大盛这个圈子，听将军此言竟不像心向大盛。不知道是只有你们姐弟这么想？还是孙家上下都怀揣着狼子野心呢？”

黎矫珠幡然醒悟自己说错了话，不敢再多言，愤而离去。

王赤意皱眉道：“依公主所见，黎虹椟如此言行，理城军还能用吗？”

风匡野披上盔甲，“怎么不能用，黎虹椟方才就算一剑捅过来，到最后也不敢反抗旨意和军令。”

王赤意这才放下心，“公主说得是，末将还有一事禀报——天罗丘业已准备齐全，只待公主令下。”

念及五千甘愿赴险捐躯的残兵，风匡野扬起一抹淡然的笑：“本宫知道了，让我们奋力拼杀吧，也许用不上这个后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