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素闻抬起清润眼眸,其中却好似有云雾氤氲缭绕,幽潭般让人望不出深浅。“将军谬赞,医仙之名多是世人道听途说罢了,我自然不敢与师祖比较。况且谷主身体康健,还未考虑过继任人的问题。”
风匡野与章宁对视一眼,“既如此,谷主对你栽培定然不少。章家都是言传身教,但也会有密札供后人修习。蕴魂谷与章家一样历史久远,想来为了医术传续手记密册也不会少。”
风匡野凝视着已然放下手臂的人,“不知医仙可曾翻阅过谷中珍藏。”
安素闻指尖轻轻叩击在身侧,沉默着回忆片刻才回答:“谷中从不对这些书记下禁制,任何人都可以翻阅,我自然也是都看过的。”
章宁微微倾身,言语间也带上些迫切:“那你可曾读过医圣亲笔的手记?”
安素闻像根本没有察觉出她的逼近,神色平静无波:“当然,每有技艺再难精进时,我都会翻阅历任谷主留下来的经验。”
风匡野在桌下轻按章宁的手,“除了医道,医圣未曾留下过其他的东西吗?譬如早年经历与人生感悟之类的?”
安素闻皱起细眉,“自然是有的,只是毕竟是师祖的私物,不论是处于敬重还是其他考量,少有人看过。”
章宁缓缓坐直,无声吐出一口浊气,风匡野看她一脸失落,想了想还是追问了一句:“那你可曾看过?”
“看过,在决意离谷游历之前谷主怕我在外吃亏,将历代谷主的私人手记都找出让我一一阅读。”安素闻收敛了笑意,明明就立在日光下却幽微不辩其意,“只是不知公主与将军问了这许多,对蕴魂谷祖师有何心思?”
风匡野救下章宁手中的茶盏,起身亲自为安素闻斟茶,“医仙不必多虑,今日召见是有目的,可安医圣算是我与章宁的先辈,自然不会有恶意,还是坐下详谈吧。”
眼前人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挪动步子在桌旁坐下,“公主还请直言。”
“你身为蕴魂谷中人,定然熟知谷中历史,想必也知道医圣与章家先祖间的情谊,今日我与章宁也是有事相询。”
似是念及师祖在手记中写下的与章家先祖的熟稔关系,安素闻的态度有了松动,“二位请问。”
“辅佐高祖征战之人众多,结局不算潦草的只有章家与医圣,只是世代章家家主都受气运抽取影响而短命,不知道医圣与蕴魂谷可曾受此影响?”
章宁开门见山问话格外强硬,安素闻不见讶色,仍是清澈平静,仿若早就知晓气运抽取之事。
“我曾在师祖手记中读过此事,不过师祖认为这是一种疑难杂症,也曾告诫后人以潜心修行医术为安身立命之本,不得招摇在世,这也是为何蕴魂谷医师鲜少出谷施救的缘由。”
安素问不疾不徐,微眯的双眸中泛开点点涟漪,“既然将军有此一问,我也有些好奇,从你们身上抽取的气运,都会输送到哪里呢?”
风匡野拦下已经张口的章宁,“医仙不是都猜到了吗?正所谓子子孙孙无穷尽也,这样强硬且绵延不断的诅咒,自然是为了供给天下至尊。”
安素闻松开眉头,瞬时又绽开一点清浅笑意,“原来公主与将军都受此所累。”
章宁手撑在桌上俯身逼视不为所动的眼前人,“医仙名震天下,难道从未受过影响?”
安素闻不曾退缩,舒展脖颈对上章宁复杂的目光,笑意加深却让人辨不清神情,“起码目前没有什么感觉。”
风匡野继续问下去:“历代谷主可曾受过困扰?”
“起码在手记中,除师祖外未曾有人提过气运抽取一事。再者历代谷主上任后便会断绝所有关系,本就亲缘浅薄再沉寂一段时日自然不会再有人记得,只余下一个谷主的身份罢了,我猜这就是关键之处。”安素闻像是早有猜测,一边娓娓道来一边观察风匡野与章宁的神情。
风匡野讶于安素闻的机敏与胆识,仅凭书中几行文字便接受了气运抽取这个弥天大计,甚至还猜到了她与章宁的处境。
她敢肯定安素闻并非因今日谈话才察觉蹊跷,想必在借口为王擒虎收殓进入西境前便察觉了其中关窍,眼下愿意配合也是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罢了。
章宁有些无力地闭眼,挺直的肩背依旧紧绷,蕴魂谷的做法对于章家来说没有可取之处,只要有五万章城军在,即使她有心谋出路也不能自削臂膀交出兵权,那样等待着章家人的并非解脱,而是断头铡。
风匡野也陷入沉吟,也许并不算恰当,但她与章宁与安素闻互为对照组。风匡野与章宁都是由血脉延续,但她是个穿越者,章宁却是土生土长的大盛人。章宁与安素闻都有辅佐高祖的先辈,但安素闻身上没有血缘的链接。她与安素闻都是穿越者的后辈,安素闻却非穿越者,风匡野也有着血脉上的联系。
风匡野越想越心惊,目前所知气运吸取的三要素——外来者的魂灵、血缘、名望,她都已占全。前两者是“风匡野”这个身份的基础设定而不可更改,但名望是她为摆脱枷锁所为,却不想将自己再次推入绝地。
恍惚间风匡野仿若听到何物破碎之声,再睁眼时灵魂是前所未有的清明,她身上的灿灿光辉甚至盖过窗边泄露的日光,一股股淡金色光芒蔓延缠绕住她的身体,连接到看不到的天边。
另外两人看着风匡野身上浓重的辉光,明白那是她被极速抽取的气运,试图伸手相助却不能靠近。
猩红色的球体又浮现在眼前,内部沸腾着的却非血液而是凝成实质的淡金辉光。冰冷尖锐的系统音再次响彻风匡野凌乱破碎的脑海:“警告!警告!宿主自我意识突破阈值!警告!警告!现采取...措施...抹杀...顺利...剧情...!报错!报错!”
承受着精神和□□的双重折磨,在意识麻木沉入黑暗之前,风匡野笑出声来——我到底为自己书写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