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素闻在一众灰扑扑的人中格外显眼,王副将的目光最终还是落在这位“医仙”身上,旁边的军医见状纷纷放下手,毕竟有这位珠玉在前,实在是轮不到自己的份。
王副将对上安素闻仁和湿润的眼睛,微微弯腰致意:“多谢医仙出手相助。”
安素闻只是摇头,“大人多言,我愿留在军中也是出于对骠骑大将军的敬重,只遗憾不曾见过将军的风采,如今能为将军收殓自然是竭尽心力,好不辱没将军威名。”
抬手抹去眼角泪水,王副将为安素闻引路:“医仙这边请。”
自取回王擒虎遗体后,王飞雁便一语不发,回到营帐也不愿松开紧抱着父亲的手。风匡野遣散众人,陪王飞雁坐在屋内,“行动之前我便让王副将去找军医为舅舅整理仪容,恐怕他们就要到了,飞雁,你要留在屋中吗?”
王飞雁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只是呆呆点头,风匡野摸了摸她冰凉的额头,走到帐外对王副将和军医摇头。
方才未曾留意,风匡野此时才发现此人一身白袍气度不凡,眉目温润平和,不像医者倒像是富家娇养出来的孩子。
眼下王飞雁的情绪不稳定,风匡野不敢贸然带人进入,索性与王副将闲话:“这位也是我们军中的医师吗?”
王副将拱手回话道:“此人名为安素闻,不过军中的人都会尊称为‘医仙’,只因不管伤势多重,只要经由医仙治疗都能保住性命。”
风匡野自己便修武,也知道大盛这个时代允许奇人异士,在军营中遇见一个医术顶格的医师也还算正常,但还是忍不住多问几句,“此人有这等本事,难道是舅舅的老部下?”
安素闻淡笑一声,如水的双眸眯起,“公主猜的不算错,我确实是为骠骑大将军而留在军营中,此生最大的憾事便是未曾目睹将军风采,只能为其收殓。”
风匡野略一点头:“本宫代舅舅与王家军谢过医仙相助,若有任何要求随时吩咐,本宫定尽力而为。”
安素闻眉心一皱像是要反驳般,开口却转了意思:“不知何时可为将军收殓,西境气候湿热,再拖下去只是徒增将军躯体的损伤。”
屋内终于传出了动静,王飞雁将父亲轻柔地放在榻上,回过身来开门,“医仙请进。”
安素闻将带来的小箱放在一旁,净手后捏住军旗一角将要掀开。王飞雁猛抽一口气,咬着牙开口:“医仙,让我来吧。”
冰冷而没有血色的一双手颤抖着掀开被血迹斑驳浸染的破旧军旗,哽在王飞雁心头的那口气被这刺目的红刺破,立刻倾颓下去,风匡野险些接不住她软倒的身子。
实在是太惨了,风匡野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她见过的尸体并不算少,却仍是忍不住移开视线,难怪王副将找来了安素闻,怕是除了“医仙”,无人能收殓。
安素闻转过头来,“小姐若是受不住可以先行回避,等我为将军整理好后,您在与父亲见面。”
室内四人唯他见到王擒虎的残破尸身没有剧烈的反应,就连风匡野也忍不住红了眼眶,他却只是皱眉放平了唇角。
王飞雁用尽力气攀附住风匡野的手臂,不知哪里破碎搅动了血肉,一缕艳红随着断断续续的话音吐露:“我没事,还请,请医仙为父亲收殓。”她拼死止住呜咽哭嚎,在风匡野的怀中拼命颤抖。
安素闻欲言又止,可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回神专注手下的动作,王副将忍着眼泪在一旁为他打下手。
风匡野看安素闻在小箱中取出一件件工具,相当一部分与现代医学器具相似,下手温柔却又利落,很快便复原了王擒虎的容颜。
此处是王擒虎的营帐,王飞雁早就将父亲最常穿的一件袍服摆在床上,安素闻用剪刀拨除不再洁白柔软的中衣,露出王擒虎青紫交织遍布疤痕的肌肤,用温水打湿锦帕为其擦身。
风匡野抱着妹妹转过身,水流声混着王飞雁低沉沙哑的哭声在死寂的帐中蔓延。她抬手捂上妹妹的双眼,有了黑暗庇佑王飞雁终于放肆地哭出声,泪中掺杂着血,心肺都要呕出来。
风匡野被感染也跟着默默垂泪,对支线任务四的实感终于姗姗来迟,先前她对西戎的感受更多是出自敌对身份,如今只有恨意恣意生长,啖其肉饮其血都犹嫌不足。
安素闻停下手中动作,“现在需要为将军束发系带,不知小姐可否有意?”
王飞雁的哭声骤停,撑着酸软无力的身子却踉跄不能起身,破碎的嗓子再也说不出话语,只膝行着向安详躺在床上的父亲。
她把手上的血在身上擦了又擦,在风匡野端着的盆中仔细搓洗了三遍,才伸向父亲浓黑的发丝,只是颤抖又不得章法,在安素闻的指导下一刻钟才束好发,又为父亲系好衣带。
“接下来,请小姐助将军瞑目,这件事也只有你可以做到了。”安素闻看向王擒虎那双圆睁的眼眸。
王飞雁噙着恸哭,抬起僵直的手,阖上父亲始终温柔地注视着故土故人的双眼。
她不敢趴在父亲身上,怕泪水将他的衣裳打湿,死死咬着下唇任由血和泪滴落在身上。
风匡野跪坐着陪在她身侧,“姐姐在此立誓,一定会杀光这群卑鄙无耻的西戎人,为舅舅报仇雪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