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匡野犹豫过是否要让王飞雁参与到这次行动中，最终还是问出了口。她看着面前女孩明媚的笑颜僵硬破碎，眨眼间连面色都苍白下去。

“姐姐，我去，我要去，我要亲自去接父亲。”眼前白光闪烁，王飞雁摸索着伸出手去想要寄托身体的重量，激荡的情绪让她哑了嗓子，即使嘶哑粗噶还是轻声道出执念。

目睹父亲死状后，除了最初三天的行尸走肉，王飞雁一直保持着平常状态，征战、谋划、安抚军心，只有春燕知道她是在勉力支撑。

王飞雁曾在寂静夜里无数次后悔为何要来到西域，为何要成为父亲的软肋，为何会着了敌人的道。尽管春燕每次都握紧她的手，一遍遍重复这并非她的错，但她已经被错误紧紧捆绑，无数次握紧清霄想要亲手将它刺进劝牟晟的胸口，却每次都被王家军绊住脚步。

义与情纠缠不清，王飞雁唾弃自己，父亲选择了女儿，她却不敢决绝地选择父亲。自此夜不能寐，无数次挣扎着睡去却也未能在梦中与父亲再见，也无从得知自己是期望原谅多些，还是等候怨恨更适合。

王飞雁一直想要亲手接回父亲，却从未找到合适时机。在西戎猛攻之下能保全临危城已经耗尽所有气力，实在抽不出兵力行事，姐姐终于带来机会，她几乎听不见自己颤抖的飘渺的话语。

诚然风匡野想要带回王擒虎的遗体很大程度上是为了得到王家军深切的认可和感激，但她同样很尊敬这位素未谋面的舅舅，无论是作为一位将军，还是一个父亲。

情与义在天平两端总是难免倾斜，都是各人选择罢了，其他人无从评判指摘。

王飞雁仿若失了魂魄，只喃喃着“父亲”二字，风匡野连忙让春燕带着她下去休息，等到晚间行动再见。

王擒虎的尸首被吊在西境国门之上，好在有军旗相护免去风吹雨淋日晒，但听闻他生前曾遭西戎刑讯折磨，身躯早已残缺不全。玉露颇通医术但也派不上什么用场，只能带回临危城再收敛下葬。

劝牟晟估计还在为那把碎掉的浪剑伤脑筋，风匡野原本还想要在别的地方搞出点动静好转移西戎人的注意，现在看来倒不用再费力气。

西戎将敌将尸体挂在城墙上只是为了羞辱，也许还带着一些钓鱼的心思，明面上驻守的兵力不算太多。西境国门高耸陡峭，面向国土的一面修有阶梯方便攀登，眼下被西戎军守卫防范大盛军的攻击。

银观和江阴先去打探情况，回来后汇报说驻守的士兵无心警戒，都聚在一处闲谈言语间对以后的战事不抱希望。

风匡野没想到砍碎浪剑对西戎的打击这么大，甚至足够让西戎军队生出不战而退之心，为她们接下来的行动提供了诸多便利。

接回王擒虎的行动不算特别凶险，风匡野打算只带上玉露与江氏五人，再加上王飞雁与春燕便足够了。

午时王飞雁已经平复心情走出营帐，如常般安排事务。西戎军被击退只能换回片刻安定，要抓紧一切时机做好迎战准备，三支军队行军路上来不及磨合，贸然上战场只不过是去送死，现在所有将领和上校都在校场争分夺秒地操练士兵。

午夜明月高悬，风匡野一行借着叶缝中漏下的光亮行进，天地沉寂，间或几声虫鸣鸟啼遮掩了路上的响动。

劝逻寻在睡梦中惊醒，只觉一阵寒气袭上心头，起身披衣狠狠搓了搓臂膀。因为与王室有些沾亲带故的关系，他分得了守城墙这份美差，根本不会有大盛军敢打过来，每日只用开关城门放行军队便可，自己便缩在城墙上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好不快活。

倒也难怪王半截身子都快要入土了还要张罗着攻下来几块大盛的地盘，明明不过一线之隔，大盛的土地就是能种出饱满丰收的粮食，西戎却是颗粒无收，就连大盛的畜牲也长得比自己家的壮，怎么让他们不眼红。

劝逻寻都有些犹豫，不知道是希望快些打胜仗好，还是要再多留几月。毕竟他没有立功，回到王都也不一定能得到大封赏，在这城楼上酒肉源源不断，多的是人孝敬，他实在无法割舍。

可惜正如大盛人所说：“鱼与熊掌，不可得兼。”也许是劝逻寻对胜利的祈祷不够真诚，王赐予九公主的浪剑竟然被大盛三公主一刀砍碎。

第一代王手持浪剑开劈出西戎江山，这把西戎第一剑便由皇帝代代相传。正因如此，所有西戎人从小便会有一把属于自己的浪剑，不论材料是否珍贵工艺是否精细都小心对待，死后还要带到坟墓中去。

在多年平静后，这一代的西戎王将这柄浪剑交予九公主开疆扩土。大半年间这把浪剑出鞘的次数屈指可数，但见过之人无不为之心神震颤，没想到现在却碎得难以拼凑。

在这样可怖的威力之下，西戎士兵连恼怒都不敢，只能聚作一团为自己的小命祈福。

劝逻寻念及手下士兵的消沉，翻身上床的动作一顿，踱步到门外打算突击一下巡逻情况。他本来住在城楼最高层，可那日九公主将大盛骠骑大将军的尸体绑了上去，他是个货真价实的胆小鬼，奢靡行径又被公主发现，只能灰溜溜地搬到第二层。

劝逻寻脚步抬起，犹豫片刻还是打算先上顶楼看一眼士兵有没有在认真守夜。即使知晓手下的士兵与自己这个上司是一脉相承的好吃懒做，可当他真的看到一排排士兵都背靠城墙睡得正香，劝逻寻还是气得上前一脚踢向领头士兵：“大盛十七万援军刚到，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打过来，小命都快要没了，你们还有心思在这里睡睡睡。”

士兵的身体砸在地上，劝逻寻终于察觉出不对劲，缠绕在心间的凉意刺痛起来，他慌忙调转脚步想要逃窜，却被一道雪亮剑锋堵住去路。

江火一巴掌拍上江阴后脑勺，“小五，你不是说这人睡得跟死猪一样，根本不会醒吗？”

江阴用鞭子将劝逻寻捆起来，小声反驳道：“他的呼噜声你们都听见了，谁能想到竟然会醒过来，还有胆子上楼查看，反正不是我的错。”

那边厢风匡野割断绳子，王飞雁和春燕一起抱住了王擒虎的尸身，听到两人的争执扭过头来：“先把人打晕，我们先把舅舅的遗体送回军中，江风和江阴留下来看看能不能问出来些情报，剩下的这些人你们自行处置，你们天亮之前赶回来便可。”

江风收剑回鞘，江阴将匕首抵在劝逻寻喉间，齐声称是。

江火在前方挥舞长戟开道，江火在队尾举盾防守，所幸一路上再未惊动他人，众人带着王擒虎尸首匆匆穿过临危城城门，又将江火留在此接应江风江阴二人。

风匡野临出发前才向王副将透露此次行动，让他不要惊动众人只找一位军医来负责收殓工作。

王副将死死按捺住同往的冲动，同手同脚得往军医帐走去。因着援兵的及时到来，五千王家军的伤亡并不算严重，众军医终于清闲下来，正聚在一块慢条斯理地用餐，听到王副将的要求纷纷丢下碗筷响应号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