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初,白日高照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家家户户房门紧闭,唯有几个穿着打扮与繁华氛围格格不入的人在清扫着遍地的杂乱狼藉。
昨晚风匡野这边忙碌,苗芯盛那里也没闲着。阪城是有许多与司仓参军勾结的黑心粮商,但也有不满于其嚣张做派与贪婪行径的人,在苗芯盛的带领下一直在与之顽强抵抗。
既然公主提出相助,此时不决更待何时?苗芯盛知道自己哥哥没用,索性让等在院外的丫鬟挨家挨户地将人都聚集过来,此时正在院中和江阪等人商议后续事宜。
风匡野带着江风江林往西城外农田去,玉露留下负责接应金阅从盛京派来的人,而银观则跟踪农参军,剩下的三江留在院外拦截所有图谋不轨之人。
不知昨晚忙碌到几时,风匡野刚出门便看见田地中密密麻麻的身影,原来那些农人早已开始劳作,就连老人孩子也没有待在窝棚中休息的份。
按照苗芯盛的说法农田附近会有监管者监督农人的工作,但风匡野看一眼比窝棚牢固舒适数倍的房屋,门窗紧闭就连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监管者显然是身陷酣梦无暇顾及农人的情况。风匡野看着无人看管也勤勤恳恳耕种的农人,对阪城官员的厌恶更深一层。
徐宁如昨夜一般握着锄头在最前头劳作,面色和唇色一样的惨白,风匡野觉得她甚至都没有合眼。
她不过二十五六岁,个子还算高挑,体型并不健壮甚至有些干瘦,虬结的青紫筋脉缠绕在薄薄的一层黝黑皮肤上,又炸开几片殷红晒斑,简直让人分不清到底是她更枯,还是手中那柄锄头更瘦。
江林上前几步,开口与徐宁攀谈,“如今虽是农忙时节,但万事讲究张弛有度,姑娘如此辛劳,收成不知能否尽如人意呢?”
徐宁认出来眼前男子便是昨夜之人,有些难耐地皱眉,“贵人究竟所为何事?我们只不过是农人,上面要我们何时做活都无法抵抗,剩下的不是我们可以考虑的。”
江林料到可能会被噎,并未多言侧身将位置让了出来。
江风手中捧着一盒面饼点心,面是白面,点心也是现做,没什么繁复花样但照样诱人扑鼻。这些是从早膳中拿出来的,本来还想着在城中买上一些别的吃食,没想到巳时的阪城空空如也,连一个摊贩都不见。
风匡野的目光落在被大人护在怀中的孩子,她们对这些食物无动于衷,麻木的眼神并不是强行压抑的渴望,更像是懵懂,也许她们没有见过这样的吃食。
江风见此在心里将阪城官员问候一遍又一遍,风匡野当然也注意到了这些,在她眼中阪城官吏都已被判处死刑。
江风将食盒塞到徐宁手中,即使从小耕作力气极大,徐宁也抵不过武功高强的江风,她一手握着锄头,一手提着食盒,有些无措地站着。
“这次准备得有些少,你将这些给孩子们分一下吧,以后有的是机会,到时候再一起吃。”风匡野笑着劝慰道。
徐宁像是被“以后”刺痛,蜷缩了指尖放下锄头,转身将食盒交给年龄小一点的少女,嘱咐她分发下去,复又转身走回来。“诸位到底所为何事?你们既然亲眼看到我们的处境,想必也会知道我们只是无所归依的农人而已,实在没有什么值得留意示好的。”
风匡野摇摇头:“徐小姐别急,你是此处农人的头目,想必同苗娘打过交道吧。”
徐宁沉默片刻,还是点头,“苗娘是阪城中最大的粮商,作为农人我与她在粮食收割交接时有过交集。”她话说得谨慎,眼神也越发戒备冷厉。
“我们今日来此是为了与苗娘一起向徐小姐发起邀约——阪城苦腐败农业已久,将农人都关于城外,用你们的血汗浇灌出的果实只有罪恶。”风匡野朝她伸出手,“我观徐小姐并非池中物,想来你们也明白如今的处境有多恶劣,这样的生活没有一点期盼可言。即使大人能够忍耐这样的环境,可小孩子呢?这样贫瘠的土壤,无论你们怎么努力,总不会结出饱满的果实。”
徐宁转头去看捧着新奇食物的孩子们,她们都小心观察着,或是不舍或是不解,都不敢下口。
“你看,她们连自己接受的是什么都不清楚?早就已经体会不到什么才是正常的生活了,难道就让她们这样懵懂无知的长大吗?难道不清楚就真的不痛苦了吗?”风匡野语带惋惜。
徐宁哽咽一下,将锄头糟烂的木柄握地嘎吱作响。“你可有苗娘的信物?”
江林伸出手,摊开的掌心上是一个刻画着芯苗的印章,徐宁仔细端详片刻,将自己攥紧的拳头放到风匡野掌心。
风匡野轻缓地收拢手掌,两颗心在此刻紧握,“徐小姐将永远铭记此刻。”
江风从袖中翻出几根迷烟,去往监管者的房屋窗边点燃,很快便折返:“太阳落山之前他们不可能会醒来。”
“徐小姐,我们走吧?”风匡野看向不再忐忑的徐宁,仍是伸出了手。徐宁只点头,又搭上她的掌心。
“事从权急,姑娘不若披上?”江风将背后的斗笠递过来。
一路无言,四人很快回到宅院中。江阪与苗芯盛仿佛已经谈妥,正在围着盛京中来的降星中人问话。见风匡野回来,一行人纷纷行礼,“拜见公主。”
徐宁迈向苗芯盛的脚步一顿,脸上的困倦慌乱一扫而空,只剩下惊讶。
风匡野略一扬手,“平身,事情都商量得怎么样了?”
苗芯盛见徐宁一脸呆愣的样子,拽着她衣袖狠狠拉了一把,朗声笑道:“已经与江阪大人都安排妥当了,公主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