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养亲苑离开后，风匡野直奔翠幽宫，等她与金阅商议完盛京中的安排，传旨的太监正候在宫门外。风匡野自觉表态足够明显，诉求也和盘托出，只要皇帝还需要有人牵制太子，圣旨绝对是有利于她的，所以也并不惊慌忐忑。

风匡野早在与皇帝相见的第一面就注意到了他胸前佩戴的玉珏，材质绝世自不必说，让她目光停驻的是缠绕其上的光辉。

当时她还不清楚这个“游戏”的本质，也未曾亲眼见到过气运。如今仔细回想，那多半便是皇帝吸收气运的载体。与携带者蕴藏体内的神秘不同，人永远不能掌握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那玉珏便是他被祂偏爱的具象化。可就算有再多通天手段，气运终究不会完全归属于他，也许等打破祂之后，被窃取的气运还能回到本人身上呢，风匡野信心更增几分。

风匡野不觉得皇帝是在故意炫耀，她认为就连历代被偏爱的人也不懂气运运作的底层逻辑，他们只是顺从，顺从地感受、顺从地接受、顺从地享受。

只是不知道那东西是代代传承还是各人持有，但那璀璨的光辉让她也难以直视。风匡野暗下猜想，也许她不该拘泥于“外来者”，比起她们这种还要用各种手段才能达到目的的硬骨头，也许本土人的气运更便于获取使用。

既然皇帝的玉珏是气运的容器，说不定何时就会向她下口，还是躲得越远越好。与皇帝少一分接触，被发现气运携带者身份的风险就少一分。

也许是双方的目的太明显，又是在翠幽宫这么偏远的地方宣读，圣旨写的极为简单，没有一句客套话。只说太医院已经制足药剂，供初涉西境的王家军使用。再以公主的身份派遣风匡野与威武将军王赤意带领两万王家军前往，另有五万章城军队和十万理城军队会在他们之前到达西境，到时同样由她接管调用。

至于蠢蠢欲动的孙家，太医院已经用完了所有药草存货，孙家军若无半点保护贸然进入，折损大半的结局可以预见。孙驰并不愚蠢，当然也不会寄希望于其他城池能够提供原材料，更不会说他们有办法克服西境的水土不服。毕竟孙家与西境没有半点明面上的联系，若是这时候说自己有另外的门路，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总之就是乖乖待在盛京，太子在科举舞弊上没有占到便宜，在西境战事上也别想捞到好处。

皇帝将两万王家军都派遣到风匡野手中，对她能否掌握王家军没有任何怀疑，甚至连十八年间专注于王家军内部的王赤意都给翻了出来，看来是对太子的举动非常不满。

风匡野乐得见此，原本她还在发愁到底要如何才能真正收服如此庞大的军队，毕竟她在现代的身份也只是公司领导，人人平等背景下的领袖法则并不适用与血与火之中。

她本来的打算是将军队安全带到西境，再将他们交给王副将排兵布阵，她只要坐镇后方制定战略就好。眼下皇帝的圣旨给她提供了另一种思路，更何况还有十五万援兵的加入，虽然肯定不能完全为自己所用，但既然皇帝敢派遣就说明可用，否则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相信皇帝在这样的紧要关头不会添乱子。

既然如此，风匡野打算带着精锐小队先走一步。她此行的目的是借西境之战彻底挣脱束缚，最好能够得到祂的青眼，守护本就属于自己的气运。至于剩下的不论是回现代社会，还是争权夺利，也要有命才能接着打算。

有王赤意在，王家军不会有过多动荡，在行军过程中也不会有危险。孙家军如果没有彻底疯狂，就肯定不敢在增援军队上动手。行走在这样平顺的环境下，风匡野很难力挽狂澜或者是一鸣惊人提高威望真正将军队收服，总结来说便是弊大于利，不若风匡野带着玉露、银观和金阅在翠幽宫挑出来的精锐奔赴西境。

乘奔年龄大了，再加上金阅也要走出翠幽宫处置王家事务，风匡野索性牵走了白云，反正最后还是要借孙无缰破局，在哪里用不是用。

金阅是和风匡野一起接的圣旨，从战略角度来看，王赤意前往西境是最好的安排，那里总需要一个成熟老练的将领坐镇。

这也意味着她是时候走出翠幽宫，真正接管王家事务，为远在西境之人撑起庇护。十八年间，她虽深居宫中，却从未停止向外探寻，如今真的要踏出这一步反而有些迟疑。

这一天终究还是到来了，她的认知已经有些混淆。即使十八年前曾在生死关头一窥真相，但两份记忆都不作伪。封闭宫中时，来回跳跃的思维影响并不大，她以旁观人的视角处理着王家为数不多的事务，读书练剑养孩子，日子流水般平缓静谧。

她静静守候在风匡野身边，恒久地等待着希望，身为现代王舜华的认知不断得到巩固，她终于等到了同类。如今风匡野远走，她的灯塔渐渐远去，又有大盛王舜华那般浓烈的情绪注入，铺天盖地的事务披头淋下，她确实是有些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了。

是现代王舜华，还是大盛王舜华，她默视着飘忽不定的灵魂，颤抖的脚步悬而未落。

风匡野发现了金阅的反常犹疑，但她并不能完全体味王舜华那复杂的感受。她穿越过来不久便勘破骗局，更与任何时空中血缘上的亲友没有过多的接触，她的漂浮的灵魂被金阅仔细温养，无拘无束。

可王舜华不一样，无论现代还是大盛，她都有着至亲之人和耀眼顺意的人生。更何况她曾实打实地扮演着大盛王舜华，就连任务条都曾经抵达过百分百的高峰，两颗明珠交相辉映，早就密不可分。

风匡野是局外人，可王舜华却身陷已久，在这片命运漩涡中，所爱所念所感极力挽留她破碎动荡的命数，唯有离地的风匡野灯塔一般，是混沌中的锚点。

风匡野牵着金阅的手上了清凉台，上次两人还满是试探，如今攻守之势已然异也。

“你在害怕什么？”风匡野定定望向她满是迷雾的眼睛，如果不趁此机会说清，任由复杂的情绪流淌，金阅的思维早晚会决堤溃散。

“我好像有些分不清了，我到底是谁？我到底是不是王舜华？或者说我到底是哪个王舜华？我有时甚至都怀疑这一切是否都是我的一场梦，又到底是谁梦到了谁？”她闭上眼，迷蒙的雾降为雨水。

“你是王舜华，你还记得吗？无论是现代穿越而来的教师王舜华，还是大盛的女将星王舜华，你是你们。”风匡野掰开她紧握的手，示意她去看手心练武留下的老茧，又重复着她的教导。“你是流落异世的王舜华，也是死境后生的王舜华，你还不明白吗？从来都没有真假之分，那些气运源自你，真实鲜活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