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訇然洞开。

小邈和裴姐都被击穿了，小少年恍惚回头，两个引路人坐在不远处，第一个引路人在做针线，补着一样翠金斗篷，好像叫雀金裘。

至于第二个吟诗女子。

她还在吟诵着，在纸上写字，写那首咏月的诗句，陶醉幸福、流连忘返，好像她的一切苦难，都被她自个忘却掉了。

水中月。

她的人生像一场水中月，看着有明月的皎洁，其实只要风浪打下水中，月辉就会散作一池碎片，无影无踪，美好根本无从抓住。

是了。

是水中月影。

蒋知邈心里一块拼图拼上似的，和旁的原住民对话，她们总能想起来，她们是怎么进入游戏的，怎么被改造成诡物的。

但这里的不行。

伯莎和书里一样精神失常，祥林嫂沉迷在生前的恐惧里，学诗的人一直在学诗，补裘的人一直在补裘。

尤三姐也是，祥林嫂也是，她们的自我认知，都只是自己。

小邈想。

就像水中月影，月亮在江川上投下影子，影子不会知道自己是影子，她只知道自己是月亮。

同样地。

复制体尤三姐，不知道自己是复制体，她只知道，她就是尤三姐。

复制体被创造时，造物主只愿她们把自己当成怪物，没有思想、没有自我，以她们原著中的执念，化为厉鬼、带来恐怖。

可是，她们偏偏把本体的记忆，当作了她们存在的自我认同的定位。

裴菩音想。

唯心主义说。

决定你是谁的，是你自己的意识，她真的第一次相信这个，鬼怪对自己的自我认同是本体，真的可以不再是诡物。

或者是存在主义。

存在本身没有意义，是你自身赋予了它意义，你赋予了，你的存在意义。

裴菩音顿住。

她半晌说不出话来，看看蒋知邈，又看看沈枫墨，最后目光落在了绛珠身上。

绛珠笑道：“抱歉，这可没叫你们得到想要的事儿。”

她们没知道信息。

绛珠仙子只是S01，编号最高的复制精神体，图书管理员未驯化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她怎么可能知道自己的造物主，有什么弱点，为什么制造她。

她们知道了很多。

她们什么也没有知道。

可是。

这也足够了，裴菩音又不是一本书的主角，绛珠仙子也不是她书里的配角，她没有义务围着她转，她的存在意义，也不是为她们通关服务。

绛珠是人。

绛珠是自己人生的主角，她的所有作用、所有决定，都是基于常理来的。

而她愿意坦诚相待。

这就够了，裴菩音作为穿越坟墓、在世界面前平等的灵魂，她作为一个平凡而自尊自重的灵魂，由衷感谢着，另一个平凡而自尊自重的灵魂的帮助。

足矣。

“等等，”小邈说，“诡物是她的造物主，可是，她却不是诡物，这是不是说...”

“你发现什么了？”

沈枫墨如获至宝。

小邈却道：“你说诡物的定义是什么？”

沈枫墨吐血。

不是姐们，你太执着了吧，这是生死一线的游戏，搞不好这三条命，五条命，都交代在这了。

不是做学术讨论的时候啊！

“别急。”

双马尾少年回头，发现裴菩音抬起一根手指，好像在憋什么大招，已经憋出了啥作战计划似的。

能相信她吗？

沈枫墨觉得，要是游戏先进些，也搞个直播间，她要对着镜头说：直播间的家人们，你们觉得我能相信她吗？

能。

不能。

但也只能。

如果总是一死，被动受死是死，主动作死是死，那么作死可乎？似乎还能给同伴留下乐子。

在同伴生命的终点，供同伴想起来，让同伴会心一笑再归西。

不错。

裴菩音走到两个引路人身边，发问道：“你们的里世界，都是可以收的吗？我看收起来的时候，信号会好些？”

补裘者笑道：

“里世界？”

吟诗女子也懵懂道：“信号是什么？”

绛珠却答了：“我知道，不必问她们，我来罢，难为你这样用心用词了，你们只把念头先放下来，一会再说。”

念头放下来？

裴菩音刚想问，她和沈枫墨、蒋知邈，有什么念头，是需要放下的，就见两个引路人有了变化。

清风吹动，迷了人眼。

景物溃散。

翠竹、游廊、鹦鹉变淡了，好像水中月因为乌云遮蔽，无法再倒映出来，那些花鸟虫鱼，也再没什么声响。

她们真的收住了里世界。

绛珠真能。

她明明完全不知道游戏，对自己的认知，也完全是绛珠仙子，不与旁人有异，偏偏凭着敏锐的思绪，弄明白了一切。

裴菩音走出去。

沈枫墨和小邈连忙跟上，裴菩音却伸手让她们停下了。

“你们陪着她们在这，我出去打个语音通话，”裴菩音解释道，“联系上赵国桉我就回来，要太久没回来，沈姐出来找我。”

“好。”

沈枫墨没脾气了。

“我等你三十分钟，不，十五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