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小泽七岁那年，”裴东川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家里养的一只伯恩山犬老了，瘫在窝里动弹不得。”

“为了照顾那只伯恩山，他每天都会准时喂食喂水，天冷还会把毯子盖得整整齐齐，所有人都夸他善良懂事。”

“看着小泽因为被夸赞而露出的笑容，我却总觉得有些违和。”裴东川的语调沉缓下来，“我总感觉那孩子并不是因为做了这些事而感到高兴，而是......听到人们夸赞的话而为此开心。”

“那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精准的表达，“他......就像是刻意做出这些举动，并以得到夸赞为目的。”

“恰逢过年我再次去到他们家，那个午后我看见他在后院蹲着，身前是那只伯恩山的犬房。”

“早从电话里我就得知那只伯恩山时日无多，那天德赛尔在下雪，那孩子蹲着一动不动看着犬房的狗，而我在长廊看着他的背影直至时间过去十多分钟。”

裴东川的叙述在这里停顿，空气仿佛也随着他的回忆一同凝滞。崔正没有催促，他能感觉到那个平静的雪日下午即将迎来某种改变少年命运的转折。

“雪下大了，”裴东川的声音压得更低，“我担心这么小的孩子会吃不消，走上前却听见那个孩子在自言自语。”

电话那头传来深深的吸气声。

“他说：‘真是可惜，你的价值也到此为止了’。”

裴东川的声音有些疲惫：““我将目光投向木窝才发现那只伯恩山已然死去。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断的气，更不知道裴泽盯着尸体看了多久。”

“但那一刻，我心中所有的困惑都得到解释。我明白了他做这一切不是出于怜悯，不是出于恻隐之心，而是他需要这么一个道具来完美扮演一个正常的孩子，以此获取他想要的那些夸赞。”

“不得不说他学得很快，学得很好。如果不是那一天无意间听到他自言自语，我可能永远不会知道那孩子的内心竟是这样。”

听筒再次传来裴东川的叹息。

“其实克里斯的性格更大程度要归咎于他生活的环境，但是裴泽不一样他有幸福的家庭爱他的人很多，可他天生就缺乏感知情感的能力。”

“......”

崔正沉默片刻，终于知道这人在事关裴泽的背后做了多少努力，“但是你做得很好那孩子也愿意学，至少现在裴泽很好，不是吗？他如今行事有章法，甚至......有时显得过于宽容。”

男人显然想起某些事随后补上最后那句话。

哪知裴东川却苦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无奈：“哪有这么容易，人真的很神奇，不得不说那些根植于基因和大脑的习惯很难被改变。那小子只是从很多年前起，就学会了不叫人看出异常罢了。”

“就拿裴泽立那无名碑的事来说吧。外人看来或许觉得他以德报怨，但本质上那和他七岁时照顾那只伯恩山犬没有区别。”

“不是他真的觉得那孩子可怜而心生怜悯。”

“他只是在执行他理解中的善。”裴东川继续沉声道：“在他的逻辑里，一个善良的好人在面对一个死去的身世坎坷的人时，应该表现出宽容和悼念。他认为这样做是正确的，符合人们认为的、符合他觉得好人应该这么做的行为准则。”

“为了这个目他做了那些事，并且力求做得完美就像完成一个任务。” 裴东川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复杂，“问题在于他很难把握好那个度。人们的善良总是发自内心自然流露的，大家自然而然地懂得适可而止。”

“......但他不是，他是在模仿善良。有时候会显得过于刻意，在某些情境下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不合时宜的冷血、不合时宜的慷慨。”

“所以当年他说要立墓碑我什么也没说，只是希望今后他能明白他究竟为什么做。”

“他母亲也特别放心不下他，”裴东川的语气柔和了些，带着对姐姐的体谅，“你是不知道，当初裴泽的志愿填到帝国来，我姐前前后后给我打了多少通电话。”

“他们都希望裴泽按照他们的意愿过着按部就班的生活，不用争也不用抢想要什么都唾手可得。” 裴东川的语气带着一丝对那美好却一厢情愿期望的嘲讽。

“但是那孩子也有他自己的主见啊，” 他话锋一转，声音里充满复杂的感慨，“或许，小泽从一开始就是冲着‘狩猎游戏’来的。”

“毕竟，除了少数出格的举动他此前一直都按照父母的期翼活着。”

“你的意思是......” 得知本以为无意被卷进游戏的人可能是主动跳进这个的火坑，崔正的声音变得有些谨慎，“他早就知道狩猎游戏的存在？或者......为了别的什么与游戏相关的目的，才选择来到这里？”

“我不能完全确定，” 裴东川的语气变得严肃，“没有最好，但如果真有什么我宁愿他是在我还能看见还能引导他的地方去接触这些复杂的事情。至少在这里，在他做出某些不可挽回的事情之前，我或许还能......还来得及做点什么。”

崔正想说很多话但最后只能词穷道：“你......别太担心了。至少最近我见他很好。”

电话那头的裴东川沉默。

是啊，担心无用，他们能做的只有把握当下。

“......嗯。” 良久，裴东川才低低应了一声带着被老友安慰到的暖意。

“快了。”

男人意味不明地低语道。

“这件事，快结束了。”

快了？结束？

崔正没问详情，有些事情还是不知道为好，无知何尝不是一种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