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沉垂下眼，指尖在桌面轻轻敲着，像是在转移注意，也像是在掩饰慌乱。他那双手素来好看，骨节分明、干净修长，此刻却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蜷缩。

琪安察觉到了，视线落在他蜷缩的手指上，眸色微动。

“你不用担心，就算我倒了，星熠也不会倒。”他淡声道。

听到这话，琪安心底像被什么钝物敲了一下。她暗骂一声，这人就不能盼自己好吗？身体垮了，挣再多的钱又有什么用？资本家就是资本家，把钱看得比命重要。

“那我先走了，不打扰你工作。”她站起身，语气冷了几分，像是合上了一扇门。

她转身欲走，而在那一瞬，余光里，她看到顾沉猛地拉下衣袖，将右手紧紧藏进袖口，动作急促，像是在遮掩什么。

他低垂着头，指节收紧，整个人陷在斜落的光影中。

唇角微勾，不知是自嘲，还是终于默认了什么。

看吧，她还是讨厌你。

明明是那个连陌生人都愿意温声细语安慰的人，却连听你多说一句话……都觉得烦。

*

顾沉立于操作台后，修长的手指在玻璃瓶间穿梭，动作井然有序，仿若精准编排的仪式。

他取出冰块、薄荷、柠檬片，以及那瓶特意定制、封存已久的玫瑰金酒，每一步都像反复演练后的本能。

配料依次倒入调酒壶，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声响，宛如一支无声乐章在指尖奏响。

他神情专注，仿佛将执念揉进了每一个动作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克制与坚持。

“安夜。”

她最常点的那杯酒。

酒体清透泛光，柠檬的轻酸与玫瑰的柔香交融，入口清凉微涩，回甘柔软，像她那样外表疏离冷淡，内心却藏着让人难以抗拒的温度。

顾沉缓缓将酒倒入杯中，举到唇边，轻抿一口。

熟悉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清冷中裹着一丝熟悉的香气。

可下一秒，他却慢慢放下杯子，想起：

她怕自己倒下会拖累星熠，他却笑了，把这当作她的关心。

他一向不爱喝酒，不喜欢失控。

他习惯冷静，唯有在清醒中才能维持掌控，否则随时可能从钢丝上跌落。

但为了琪安，他愿意破例。她喜欢的东西，他愿意一点点去了解。不只是调酒，就连化妆品，他的了解也不逊业内的专业人士。

他记忆力极好，是业内公认的商业新星。甚至对子公司数据都可以倒背如流，令下属无人敢轻慢。

但记性太好，有时并非幸事。那些过去的噩梦总在深夜重演，他记得所有细节，像一环一环精钢铸就的铁索，将他死死捆缚。

他一次次调那杯“安夜”，想象着她平时喝酒的样子。甚至幻想过，有一天，她会坐在吧台前，与他同饮。

那画面太温柔，温柔得足以支撑他熬过一个又一个无声的夜晚。

他以为，今晚她会来。

其实，他已经等了她三晚。

直播间风波后，琪安暂停了直播，推掉了不少合作。他让阿源提前空出她最常坐的位置，特地调暗了吧台的灯光，桌椅擦得一尘不染。

可直到深夜，门铃始终没有响。

她没来。

他从不怕等，只怕她，从此不再来了。

吧台灯光昏暗，像一场未醒的梦。顾沉独坐在高脚椅上，指尖转着第三只空杯，神情沉寂。

胃痛如焚，却抵不过心底的空洞。

凌晨，最后一位客人离开，酒吧空空荡荡。

“别关门。”他低声说。

执拗又孤独地，他一杯接一杯地喝。

酒精在未愈的身体中翻搅成剧痛，他却仿佛麻木，只固执等待那个再没出现的身影。

终于，他支撑不住，身体前倾，伏倒在冰冷的吧台。

“琪安……你来了？”他低声呢喃，伸手去抓，却只碰到冷空气。

身形一晃，险些从椅上跌落。

宋辞赶来，一把扶住他。

顾沉的手仍半悬空中，指尖虚握，低声喃喃：“别走……”

宋辞怔住，咬牙低斥：“你疯了吗？医生一再叮嘱你不能喝酒，你还在吃药！”

这是他第一次见顾沉如此狼狈。

那个一贯冷静自持，掌控全局的男人，此刻却像个丢了心爱玩具的孩子，执拗着要去找他的玩具。

宋辞咬紧牙关将他扛上肩，步伐沉重。

阿源快步赶来，皱眉接应：“宋助理，你总算来了。”

“快，帮我把他送上楼。”宋辞声音低沉。

Q.AN三楼，是顾沉专属的套间。

一路上，顾沉意识迷离，呼吸急促，指尖还微微蜷着，像在抓一个早已走远的影子。

他们小心将他安置在床上。

宋辞望着他沉默片刻，叹了口气，熄灯，顺手关上那扇唯一透光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