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选择的才叫信仰,与生俱来的那是枷锁。
不是说好了要重新开始了么?卡特琳娜沉下头,她盯着脚尖一阵恶寒羞赧,在盖伦眼里她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正想对卡特琳娜说些什么的时候,一道富有磁性的声音打断盖伦。
“好久不见,盖伦·冕卫。”她一身便服,手握一把蓝钢刺剑,步伐稳健地朝盖伦走来。
菲奥娜·劳伦特身材苗条,一头清爽的短发显得她锐利优雅,胸口处别着家徽胸针,不像军队里的其他人盔甲加身。
“好久不见,劳伦特小姐。”
“这位是哪家的小姐?”劳伦特站得笔直,在看到卡特琳娜后,迅速地将刺剑收到身后。
“她叫卡琳。”盖伦向菲奥娜介绍卡特琳娜。“这位是劳伦特家族现任家主,菲奥娜女士。”
“您好,菲奥娜女士。”卡特琳娜点头致礼。
“嗯,您好。”菲奥娜微微点头,她上下打量着卡特琳娜,“果然还是菲奥娜小姐听起来更顺耳。”
“如果伯父还在的话。”盖伦忽然神色凝重,因为这涉及到几个月前轰动整个雄都的大事件。那个时候菲奥娜的父亲尚在,虽然那时盖伦还没有回到雄都担任现在的职位,但整件事已经被人们传的沸沸扬扬,有关劳伦特家族的丑闻甚至登上了德玛西亚月刊。
菲奥娜·劳伦特在婚礼当天宣布拒婚,未婚夫身为冕卫家族的旁系血亲自然不会允许发生这样的变卦,为了给两大家族一个台阶,他的家族提出要用古典的方式息事宁人——进行一场死亡决斗。
菲奥娜爽快地同意了,但她的父亲塞巴斯蒂安却请求国王出面干涉。嘉文三世曾在豪门贵族之间调解过许多类似的纷争,但这一次,他也束手无策。
因为菲奥娜已经接受了。
身为父亲的塞巴斯蒂安行使了他的权力,代表女儿出战。
冕卫家族族长缇亚娜·冕卫也相应地指名了一位决斗代表,代替她的家人出战,她选择的是一名无畏先锋团里的资深战士。
塞巴斯蒂安几乎必败无疑,劳伦特家族将就此没落,菲奥娜也将受到耻辱的放逐。面对如此艰难的境况,菲奥娜的父亲做出了一个将让家族蒙羞数年的决定……
决斗的前一夜,他企图向对手下毒,钝化感觉、减慢反应——但他被当场抓获,立刻被缉拿逮捕。
法律面前,黑白分明。塞巴斯蒂安·劳伦特违背了最基本的荣誉守则。他将在绞刑架上遭到众人羞辱唾骂,然后与普通罪犯一样被绞死。在他受刑前夜,菲奥娜进入他的牢房探望,但他们之间究竟说了些什么,只有菲奥娜自己知道。
翌日,菲奥娜当众来到国王的演讲台前。她跪在国王面前,呈上她的佩剑——在国王的祝福和允许下,她将从父亲手中接过劳伦特家族之名,并执行正义的裁决。那场决斗犹如闪电般迅猛,剑刃交错好似舞姿翩然,在场的每个人都不会忘记当时的情景。菲奥娜的父亲绝非浪得虚名,而菲奥娜也不愧为将门之后。二人之间每一次交锋都是在和对方默道永别。
最后,菲奥娜含着泪水将佩剑深深埋入父亲的心脏。
嘉文国王悲痛地宣判,塞巴斯蒂安已经为自己的罪行付出了应有的代价。菲奥娜将成为他的继承人。两个家族之间的不和也已解决,一切都到此为止。
虽然如此,但这么大的丑闻可不会被人们轻易遗忘。尽管菲奥娜在宫廷中用她惯常的坦荡与直白恪尽职守,但篡夺兄长们的继承权、处心积虑成为家主的谣言和传闻总是不绝于耳。
而今天,她就是为了解决此事才来到训练场的。
“如果父亲还在,我一定还是他最宠的小女儿。”菲奥娜讪笑,“说实话真的不习惯被人称作女士,你们叫我菲奥娜就好。对了,还不知道卡琳小姐的家族姓氏是?”
盖伦想要帮卡特琳娜回答,卡特琳娜却抢先一步道:“很抱歉,我被家族除名了。”
菲奥娜听完眼前一亮,饶有兴趣地看着卡特琳娜,“噢,原来如此。”
“最近怎么样?”盖伦岔开话题,“我前几日刚被调到雄都,说实话,不太习惯。在边境待久了,突然回来很不适应。”盖伦说道。
菲奥娜眨眨眼睛:“还好,雄都还是老样子。现在我们正年轻,一切都是未来可期。不过对于我来说,并非一切顺心。最近有人以不公正的言辞羞辱我家族的名誉,肆意散播关于我血统合法性的诽谤。”
家族,名誉,诽谤。卡特琳娜听后下意识地皱眉,她对这种事向来敏感。
菲奥娜清清嗓子,颇有自信地亮出蓝钢刺剑,她给盖伦和卡特琳娜转了个剑花,“为此,我将会向他提出决斗挑战,如果二位感兴趣的话,请于后天前往剑厅观战。”
盖伦看了眼卡特琳娜,开口问道:“卡琳小姐,您愿意……”
“感谢您的邀请,很荣幸能有这样的机会。”卡特琳娜点头致礼,她认为这是融入德玛西亚权贵的最好方式,即使现在没有家族姓氏,但她可以凭借自己的刃武之道收获关注,在得到器重后成为权贵家族的资助对象。如果能成为被资助对象,她就能拥有姓氏。
盖伦:“嗯……那好吧,到时候我会带卡琳过去。”
菲奥娜轻轻点头,她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过身回到自己的位置继续训练。
盖伦·冕卫:“我以为你会拒绝。”
“不,我不会。因为我想在德玛西亚站稳脚跟,到时候剑厅一定会来好多人。”卡特琳娜看着盖伦说道。
“不离开德玛西亚了?”
“当然要离开,但我要先拥有姓氏,然后再去别的国家。”
盖伦抿嘴:“虽然到时候会有很多人观战,但可能并不会有太多时间跟他们交际,我曾见过菲奥娜的剑术,精准而优雅,想必很快就会结束……”
卡特琳娜淡淡一笑,她握紧了口袋里乐芙兰给的药瓶,透露出与生俱来的自信,“凭借我的刃武之道,足以一鸣惊人。”
盖伦嘴唇紧闭,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他并不希望卡特琳娜在剑厅崭露头角,搅入德玛西亚新旧贵族之间的泥潭。
这件事其实很难和初入德玛西亚的卡琳小姐解释,毕竟平民和贵族之间的矛盾就已经很棘手了。
该怎么办呢?盖伦顺着卡特琳娜的视线看到了远处独自训练的菲奥娜。他有些心不在焉,明明有更容易获得姓氏的办法,而那个办法就站在她身边。
许是在原地站了太久,卡特琳娜也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于是她收了目光问盖伦:“那我的呢?”
“你的?”
“嗯,精准而优雅。”
盖伦顿了下,精准而优雅?他想了想自己刚刚都说些什么话,然后连忙说道:“你的刀锋美丽而又致命,非常迷人,简直无与伦比!”原来卡琳小姐是吃醋了……盖伦连忙侧头看向别处,他轻咳了一声,站的有些不自然。
卡特琳娜将手背在身后,像是看小孩子一样看着盖伦:“好了,我们该走了。”
她并不是不知道自己身旁站着个冕卫家族的公子哥,但冠以冕卫的姓氏,实在是愧对于杜·克卡奥家族,愧对诺克萨斯。姓什么都可以,唯独不能是冕卫——德玛西亚王冠的守护者,拥护光盾家族至高皇权的卫士。
乐芙兰的诡计,不用动脑就知道是摧毁德玛西亚,如果连姓氏都要改换成维护德玛西亚的,卡特琳娜很怕自己会阻止她的阴谋。毕竟人就是这么奇怪的东西,一生都在为了某些抽象的,抓不住的,无法永恒拥有的东西而奋斗。
卡特琳娜跟着盖伦来到训练场后的园区,与训练场不同,这里人员流动密集,所有人都各司其职。直到她跟随盖伦来到他专属办公室的门口,他们才被搭话。
“冕卫先生。”一个拎着医护箱的男人朝盖伦招手。
“您好,埃德医生。”盖伦在看到埃德后尴尬一笑,他看了眼卡特琳娜,然后对医生说道:“很抱歉占用了您的时间,恐怕您白跑一趟了,真是抱歉。”
埃德医生也注意到了盖伦身边的卡特琳娜,他透明的镜片上反射出绿光,看清了她身上的血污。
埃德轻咳两声:“如果是皮外伤的话,我建议是先观察伤口,如果有红肿的状况可以找护士小姐去冷库要冰袋冰敷一下。要是内伤,就一定要去医院做个系统的检查,具体问题具体分析。”随后又打量起盖伦,“年轻人做事要小心一点,都已经回到雄都了,拥有一个好心态是你们最大的精神财富,不要因为工作老熬夜。你母亲可不希望你把身体累坏了。好了,我就先走了,有需要的话尽管来找我。”
“十分感谢您,埃德叔叔。”盖伦将埃德医生送至楼梯口,然后几步小跑回到卡特琳娜身边,他用钥匙打开办公室的门。
一进屋他便摘下卡特琳娜的背包放在办公桌上,“空间不大,但后面有个简易的床,我一般晚上都回到这里住。你先等我一下,我去一趟皇宫,不用担心晚上住的地方,我马上就回来,你坐下来等我。”他将钥匙放在桌上,然后匆匆离开办公室。
卡特琳娜还想和他说点什么,但他跑得太快了。盖伦走后,卡特琳娜关上办公室的门,她静静地环视办公室里的所有物品,桌椅板凳,书架柜子,饮水机和立灯,与其说是办公室,不如说是专门辟出来的单间。
卡特琳娜心里默叹:冕卫,含金量真是百分百。
摆放在桌角的玫瑰花束还是原样,给极简风格的房间里添了一抹亮色。卡特琳娜用手轻轻抚过办公桌,在桌角前俯身闻了闻玫瑰花,“可能我做了错误的选择?”
娇艳欲滴的花瓣如同红宝石,镶嵌在绿色的叶片之间,这是卡特琳娜第一次近距离观察玫瑰花,她摘下一片花瓣放在手心里。
在诺克萨斯,贫瘠的平原开不出鲜艳的玫瑰,花店在都城内也很少见,只有举国欢庆的日子,政府才会对外采购那些华而不实的装饰品。
卡特琳娜攥紧掌心,与此同时她感到胸口一阵阵的发疼,她攥紧了拳头,强压下心脏处袭来的疼痛感,缓缓抬起头再望向玫瑰花束的时候,她却蓦然笑了。
“这副身体真是太脆弱了……”
卡特琳娜将掌心中的花瓣丢在地上,扶着桌子绕到办公椅的位置,她缓缓坐下,将肩膀靠在椅背上,从兜里拿出乐芙兰给的药瓶,又从里面倒出一粒药丸吞下。
过了半晌,她轻按胸口,“我还是太相信乐芙兰这个欺诈师了。”很显然这药的作用甚微。
她随手翻看盖伦桌上的文件,发现并不是所有公民都有姓名——姓氏对于贵族来说十分重要,但对于德玛西亚的普通百姓,他们更注重自己所享受到的权益。“也许我把事情想复杂了,身为流浪者是不需要姓氏的。”思虑再三后她觉得自己不需要在剑厅上展露些什么了,现在最应该做的是拿回家族匕首,然后拜托盖伦·冕卫给自己准备远行的装备。
卡特琳娜往后一靠,她抬起头看向天花板,轻呵:“真是太天真了。”刚刚在训练场真是自信过头了,以为有了乐芙兰给的药丸就能扛过心痛。
阳光在此刻透过窗户刚好照在地板上,卡特琳娜看得出神,她斟酌良久,觉得德玛西亚可以是菲奥娜·劳伦特的主场,也可以是盖伦·冕卫的,但唯独不会是自己这个异乡人的。“我想菲奥娜小姐应该不会因为我的失约而斤斤计较。可是盖伦·冕卫,遇见我是你的幸运,还是不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