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手机在哪里?
他像溺水者扑向突然而来的浮木,视线慌乱而模糊扫视着昏暗的房间。好半天,才从床脚的阴影里,摸到了那块冰冷的,不知何时跌落的手机。
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他一连试了三次,才终于解开锁。屏幕的光在眼中晕成一团,他用力地眨了眨,才勉强辨认出图标,点中最近联系人的第一位。
“嘟——”
仅仅响了一声,通话就被接通了。
“怎么了?”常余望的声音立刻从听筒里传来,低沉稳定的男声,透过听筒带上了微弱的电流声,清晰而安全。
写星怔了片刻,牙齿下意识用力咬住舌尖,感觉到刺痛才骤然松开。
“写星?”电话那头再次传来询问声,带着一丝急促。
“我……”写星终于出了声,喉咙干涩沙哑,他吞咽了一下,声音变得又小又轻。
“对不起……你能不能……陪一下我……”
电话那头忽然没了声,只剩下呼呼的风声,不断从话筒口传来。
他的要求会不会太过分?他们的关系,并不适合在深夜发出这种请求。
写星眼中刚刚亮起的一点微光迅速黯淡下去。他再次不由自主地咬住舌尖,试图用更强烈的刺痛缓解紧绷的神经。
“咚咚咚!”
敲门声再次响起,沉稳有力的男声穿透门板。
“开门,写星。”
房门再次被打开,落入他眼里的人,模样疲惫而惶恐。写星的额发湿得更厉害了,整张脸透着一种虚脱后的惶然,却在见到他的瞬间,急切地侧身让开门,指着屋内另一张干净整洁的床。
“这张床我没用过,你可以在这里休息。”他语气慌张,像是怕被误会,接着又转回身,冲常余望说:“谢谢”。
那声音很轻,却十分的重。常余望感到心口被什么东西无声地刺了一下。
这间木屋他来过太多次,熟悉得跟回家别无二致,将肩上的背包妥善放好,常余望脱下外套,回过身,见写星低头坐在惯常休息的床边,愣愣地发呆。
他沉默了一瞬,开了口。
“我……”
他想问写星需要自己做什么,还没说完,就见眼前人惶然回神,苍白的脸又白了几分,手指却再次指向他身后干净整洁的床褥。
“你……休息就好,”他说话很轻,像是十分的费力气,半晌才又补充一句,“我……我只是不想一个人待着。”
常余望明白了,不待写星再吩咐,他便径直走进浴室洗漱。
简单的淋浴冲洗后,常余望站在洗手台前刷牙,明亮的镜面映照出他的脸,熟悉又陌生。
离开木屋时,他心中始终不安,写星竭力掩藏的模样反复在脑海中回荡,他不知其因,纠结之下掏出手机,想着要不要给Kathie再发一封邮件,手机屏幕却突然一亮,闪出写星的来电。
接下电话的同时,他立刻原路折返,等听到写星的“陪一下我”,他距离木屋不过百米。
下一秒,他快步跑了起来,担忧像风一样急速灌满他的胸膛,而这满溢的忧虑之下,竟诡异地生出一丝尖锐的悸动,在他的心口一闪而过。
常余望重新看向镜中的自己,清晰地意识到,他正在跨越一条自己划定的,关于人际距离的界线,而引导他的,并非好奇,也不是责任,而是一种更沉重的,复杂的情感。
他并不是很想明白这种情感。
浴室外骤然一暗,写星关掉了顶灯,独自坐在自己床边,看着浴室门下方透出的那一线暖光,耳边是常余望洗漱的零碎响动。
潮水般涌来的恶意低语似乎弱了一些,他双手抱臂,手指绞着衣袖,缓慢地作着深呼吸,想要以此获得更多的氧气,但仍旧收效甚微。
常余望带着一身清爽水汽出来时,就见黑暗中坐着一个人影,正一动不动地望着自己。
他顿了一瞬,默不作声地留下浴室的灯,转身走回另一张空床,掀开被角,侧身躺下。
房间再次重回寂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直静坐的人站了起来。他没有走向浴室,而是一步一步,走到常余望的床边。
就在常余望以为自己的判断或许失误时,写星蹲了下来,将额头轻轻抵在床沿。
“对不起……”近乎气音的声音在黑暗中压抑地响起,像是竭力克制了许久,却仍旧溃败。
“你能不能……抱抱我。”
常余望没有说话。黑暗中,他无声望着眼前人乌黑的发顶。
那样沉重而复杂的心绪再次浮现,他仍旧不愿理清,却长臂一展,将那个小小的,蜷缩成一团的人,揽进了自己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