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夫子乃是三朝元老、深受王上器重,学子都指望他能于王上面前美言,无人敢在他面前胡为。
白苏与季明轩相视一笑,自然同坐一张书案。
太史闻云谏拿着手板走了进来,他环视一周,目光严厉:“你们来我门下学习,就要仔细些,若是被我发现斗嘴打架,这戒尺可不是吃素的。”
众学子拖着长音,乖然回道:“是。”
因先前的机辩,闻太史格外关注公子白苏。夫子堂上七问,公子白苏独占三问。每每白苏作答国政,夫子虽不予点评,手扇却摇得轻快了些。
当夫子提出第三问,白苏微蹙眉头,他察觉夫子是在有意试探。白苏默然低目打量了众人一眼。
在座学子之中,其家族大多依附朝中三党。果然,现下已有人向他投来窥伺的目光。
白苏稍顿,作出迂腐的回答:“国政重负、君臣离心的因由学生不知,但若君臣之间能够相互体谅,定利于江山社稷的安定。”
闻太史的手扇稍滞,公子白苏的答复平庸敷衍。太史轻皱眉头,此问应从“君主”入手,所谓“源清则流清”,担当大任者应具大贤大智大能,才能操握朝堂乃至天下。若当今圣上能具先祖列宗的半分才干,便不会是如今权臣攘王的局面。
夫子抬眼打量白苏,他此问的回答远逊于前两问,夫子瞧出白苏有意隐藏才华,便不再追问,点扇让其坐下……
晚风向暖,下了学的白苏走向冷宫。
道旁一处破弃的青金铜缸内,丰盈的兔尾草镶着金晖摇曳,白苏见此,上前拢了一束藏在袖中。
拐过两处冷僻的宫角,白苏远远望见探出门外的那两朵发揪揪,南枝正闪着泪汪汪的眼睛等他回来。
白苏的步伐轻快了起来,他举起兔尾草,冲那贴着门槛的粉玉小人儿笑唤:“南枝。”
南枝探着小脑袋,待瞧清了身影,她盈盈欢笑起来,南枝扶着半身高的门槛,捉急地想要越身而过。白苏抢前赶至宫门。
隔着门槛,南枝迫不及待地向他扑去。眼见她将要绊倒,白苏稳稳将她托起,抱在怀中。
南枝睁开月牙般的眼睛,自见到白苏,她的笑声就没断过,白苏受其感染,笑颜亦展,他将手中的兔尾草送到南枝跟前,南枝双手攥住,好奇地打量它白茸茸的头顶,白苏蹲身将她抱起,迈进了冷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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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弦月夜,闻太史来至玉明宫请见。值夜大监面露难色,太史来得不巧,此刻王上正与宫娥殿内荒唐,不便打搅。
大监赔笑劝其回去,但闻老太史固执孤傲,寸步不移。大监讪笑,不敢冒犯,只好暗吸一口气,进殿通传。
今夜月寒风凉,闻太史皱眉望向弦月,等候传召。片刻静寂后,玉明宫殿门响动,大监为太史敞开一扇殿门。
太史拂整衣冠,走入殿内。殿中昏暗,闻老太史难以看清脚下,他端直身子,等着身后的宦官带路。
这时,玉明殿内走出一个宫娥,她衣衫纤薄,春容妩媚,玉手中持着一柄烛台,红烛的光辉映照出她微乱的云髻和慵懒的身姿。
闻太史严面蔑瞥,冷哼一声。
宫娥不敢礼数不周,她轻欠了欠身子,为太史带路。
长宫微光,深殿静谧,二人前后隔步向内殿走去。
烛光停,一方柔金软榻映入眼帘,宫娥向榻上的人欠身,转身将烛台放置一旁,上前侍奉。
闻太史眯眼望向龙榻。烛台放得远,太史看得并不真切,但见榻上之人身披龙衣,盘腿端坐。
太史向榻上之人鞠拜:“臣参见王上。”
榻内无人应答,太史暗觉奇怪。俄而,只听榻上传来两个女子的轻笑声。
太史恍然明白自己受了王上戏耍。顷刻,他面容严峻,怒指榻上宫娥:“下贱女婢,不知廉耻,以为龙服加身便可遮掩鄙俗、罔顾法度吗!”
藏在雕玉屏风后王上和几个小宦官本欲戏笑太史一番,可听到此言,屏风后一片刹静。陪着戏闹的宦官无敢出言,他们暗悄悄地打量王上的脸色。
王上也觉出那是一句暗讽,一丝窘尬停滞在面上。片刻过后,王上讪笑着走出屏风:“闻卿息怒,寡人不过是跟你开了个玩笑。”
烛光下,疲白虚胖、年过半百的王上在几个宦官的簇拥下走了出来,他一脸融融和气,命身后的宦官连忙将内殿的灯烛点亮。
闻太史国功傍身,耿直敢言:“王上方才是在暗讽老臣年事已高,眼神不清了?”
王上笑洋洋地挪步走近:“闻卿不必多心,孤绝无此意。你辅佐朕已有二十余年,都是老君臣了,何必在意一个玩笑?”
王上抬手拍了拍太史的肩膀,古稀之年的闻云谏身体仍很健朗。
王上走至榻边坐下,他抬手,宫娥宦官一并退了下去。
闻太史瞧着王上慵懒疲虚的模样,本想规劝几句保养的话,但看到王上不听往日劝告,重拾往日荒唐淫乐的行径,便知规劝无用,遂作罢不言。
太史作礼:“王上,老臣仍要嘱咐您一句,王服为天子身份的象征,代表历代先王建国守业的功德,也意味着身担安保江山社稷的责任。您轻易将王服赠穿他人,寓意实属不吉,望王上日后能够注意。”
“嗯,闻卿说的有理。”王上指敲榻沿,走神地瞧向太史的玉冠,随声附和道。
看着面容寡清板正、已是古稀之年的闻云谏,王上不由生出一阵疲厌。
当今王上本性慵懒、不思进取、贪图享乐。此次闻云谏的深夜前访,已让王上感到不悦。忆起闻云谏莅任谏言大夫时的上谏下教、日夜劝勉,王上不由脑仁沉沉。
本以为闻云谏主动辞官请任宫塾夫子一职,他便能松快些,不想宫塾开设的第一日,闻云谏仍有闲心来玉明宫搅扰他的好事。
奈何闻云谏是三朝重臣,年高尊贵,又对维护王权多有助益,王上只好由他说教。
王上稍稍打起精神,他手撑榻边,微微正颈探首:“今日闻卿开设宫塾,必是劳累,怎不回府好好歇着?何事需披夜请见?”
太史跪身回禀:“王上,今日老臣宫塾讲学,得遇公子白苏天资聪颖,谨慎博学,若能悉心栽培,将来必成大器。”
闻云谏开设宫塾、请任教书夫子的原因之一,是想从世家子弟中挑选、培育出未来能为太商所用的忠臣。但在权臣攘权下,学宫中不受裴、穆、丞三大权营牵涉的学子已是寥寥无几。
公子白苏着属意外之喜。
历经三朝浮沉的太史心中清楚,当今王上荒唐无为,已是无药可救。为了太商的将来,他不得不将目光转向下一任君主。
“公子白苏,公子白苏?”王上嘴中念叨了几遍,才想起自己还有这一位公子。
王上意会了太史的言中之意,他随即不安地起身走动起来。王上沿着榻沿来回走动,暗暗打量太史的神色,却瞧见他凌然不改的神情。
王上暗中生气,他还未坐够王上的位子,未享够荣乐,闻云谏便开始想效忠下一代君主,谋划他的退位了。
王上心中气恼,却也不敢多言,当今权臣攘王,站在他这边的朝臣已然不多了,闻太史便是他身边重要的智囊。
懊恼着的王上心中不甘,摇曳的烛光下,他虚白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身上胖硕的腹肉随着步伐的加快,隔着金线寝衣轻轻颠簸起来。
蓦然,王上想起了一事。他稳住心神,脚步随之放缓。
王上背着身子,仰首故作可惜地叹了一口气,他佯作沉重地转过身,上前扶起了太史:“闻卿,不是朕不答应,难道闻卿忘了?公子白苏的生母是沈氏,明里她为邻国宁王的义妹,可你我都清楚她当年曾与身为质子的宁王不清不楚。若提携了白苏,寡人的颜面何在?”
提到宁王,闻太史想起如今晋平国内拥兵自重、炙手可热,大有篡位之势的纪林钟。太商因忌惮纪林钟在晋平国的权势,未敢处置当年私放宁王的沈木樨。
太史深加思量,此时提携公子白苏确有不妥,不仅会让公子白苏过早成为权臣的众矢之的,或许也会让邻国心生异心。况且他还没有细察公子白苏的品性,这番举荐的确仓促了些。
“此事的确是老臣思虑不周。”太史施礼致歉。
王上暗松一口气,回复道:“闻卿也是为太商着想。”
可想起王上寻欢作乐,不务政事,闻太史不甚忧心,他恳切劝到:“王上,当今朝中三大权臣相互撕咬,您应趁此良机,克勉勤政,回收重权啊!”
王上见他又要唠叨,连忙回到:“孤知道,孤知道,闻卿都说过多少遍了,孤都记下了。”
闻太史清楚,王上对他的话惯会敷衍,他无奈道:“老臣告退。”
出了玉明宫,闻太史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当今王上寻欢作乐、不务朝政,致使佞臣争权夺势,挟朋树党。
而南邻的晋平国阳奉阴违,暗探太商密情;北境虺族倚仗强兵铁马,屡次进犯太商边疆。
如此内忧外患,不知江山将来会沦落何种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