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溟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被耍了，她冷笑一声随即想到什么，冲宋冥招招手，“你去帮我把手机拿下来。”
刚刚跑得太快了，手机忘了拿。
“你使唤仆人呢？”话虽这么说，但宋冥还是老老实实地上了楼。
他将手机丢给温溟，“现在能说了吗？”
“你先别急呀。”说着她打开手机捣鼓了两下，然后两个人的声音在偌大的屋子里回荡，“我保证。”
“我保证。”
“以后再也不惹温溟生气。”
“以后再也不惹温溟生气。”
“以后再也不会对温溟发脾气了。”
“以后再也不会对温溟发脾气了。”
“我以后一定对她好，什么都听她的。”
“我以后一定对她好，什么都听她的。”
“做不到的话……我一辈子都不可能再见到温溟大美女。”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但可惜，视频还没播完手机就被宋冥一把夺过，他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无奈失笑，“敢这么干的你是第一个，不怕我杀人灭口？”
温溟无所谓地撇撇嘴对他的威胁没什么反应，反而蹬鼻子上脸，“你舍得吗？”
她仰起头笑得娇俏，眉眼间染上媚意。
“服了你了。”宋冥和她僵持半天最终败下阵来，他咬了咬牙，叹了口气。
“他是我哥。”温溟冷不丁地开口，“但不是亲的，我认的。”
闻言，宋冥转过头眼中带着疑惑，但是仍旧安安静静地等待着她的下文。
“我小时候老是被欺负，因为我的眼睛，”她扭头和宋冥面对面，无所谓地指了指自己的左眼。
宋冥看着她海色的左眼，他承认，无论多少次，他依旧会为温溟沉沦。
她语气平淡，和那天晚上说出“我爸妈出车祸了”一样平淡，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我爸呢他懒得管我，我妈心里只有我爸，我找他们求救心情好的时候他们敷衍我两句，心情不好的时候他们就会骂我甚至动手。”
“我最开始认识万楚是在十二三岁。”
*
*
温溟和万楚两个人认识纯属是巧合。
那年温溟十二岁，刚上初一没多久。因为眼睛的不同寻常，从小学起她就没少被欺负。那时的温溟性子沉闷，温吞，沉默寡言，远不像现在这样张扬。
自然而然的她就成了被校园霸凌的最佳人选。
初一刚开学温溟就被几个初二的盯上了，他们肆意地侮辱她，殴打她，在她身上疯狂发泄自己的不满。
温溟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到他们了，她试过向老师和温博启他们求助，可是没有一个人替他主持公道，所以她每天都过得提心吊胆。
同年级的人也逐渐排斥她，背地里嘲弄她。
有天放学，温溟照旧被一群人拽着拖进巷子。他们用最恶毒的话羞辱她，对她拳脚相加，直到累了才停手离开。
小小的温溟缩在角落，额头冒着冷汗，意识有些模糊。她强撑着身子坐起来，靠在墙角，双眼空洞地盯着黑暗发呆。
她浑身脏兮兮的，不远处是散落的垃圾，破碎的玻璃在黑暗中折射出寒光。
温溟鬼使神差地爬过去捡起玻璃碎片放到手腕处比划。
死了是不是就解脱了？
她这么想着，拿着玻璃碎片的手缓缓逼近手腕，就在要划破皮肤的前一秒巷子口来了人。
温溟缩在角落，听见动静木讷地抬起头。
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逆着光走进漆黑的巷子，她的身后跟了四五个人，一个个面色不善。
一进巷子他们就对少年动了手，可少年却像早有预感一般侧身躲过向他挥来的拳头，然后干脆利落地出手打趴了一个人。其他人见状蜂拥而上却被他三两下打趴，最后互相搀扶着嘴里骂着不堪入耳的话逃了。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分钟。
温溟缩在角落看完了整个过程，她睫毛轻颤放下了手中的玻璃碎片。
玻璃碎片和地板的碰撞声引起了少年的注意，他停住要走的脚步侧头看向温溟所在的角落，然后又没什么情绪地移开眼。
见她要走，温溟鼓起勇气喊住他。
“那个……”她声音细细的，但万楚还是听到了，他停下脚步，回头。
从万楚的视角看去，温溟就像一只被主人丢弃的洋娃娃，浑身脏兮兮的。
万楚没动，看着她缓慢地站起身，拖着受伤的身体踉跄地躲到他跟前。温溟抓着书包带子，语气不安，眼神躲闪，半晌才小心翼翼地开口，结结巴巴地说：“你、你能不能……保护我。”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极为小声，估计自己也知道自己的要求很不合理。
毕竟没有人会莫名其妙地去保护一个不相干的人。
万楚被她天真的发言逗笑，说：“我们非亲非故的，我凭什么帮你？”
话落他转身要走，温溟连忙拉住他的衣摆，恳求道：“我、我有钱、有很多钱，我可以给你钱的。”
她越说越急，脱下书包从一个隐秘的夹层里掏出一大把钞票，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五十的、一百的，什么面值都有，她将这些钱一股脑地全部塞进万楚手中，仰起头语无伦次道：“我可以给你钱，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求你……”
万楚低头，看到她不同寻常的眼睛怔了怔，她那颗海色的漂亮瞳孔此刻正不断往外溢出眼泪。
小姑娘衣服脏兮兮的，暴露在外的皮肤上都是伤痕，她仰着头紧紧攥着自己的衣服，豆大的泪水一颗接一颗地滑落，砸在漆黑的巷子里。
万楚心脏一抽，从她身上看到了自己死去妹妹的身影。
她那时候也是这么绝望吧。
“好。”万楚的声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又干又涩。他抬手替温溟擦去泪水，鬼使神差地应下了，“我帮你。”
自那之后温溟的身后多了个保镖，他每天送她上下学，而她则会按照承诺每个月将自己一大半的零花钱给他。
可万楚护得了她在校外不受欺负，却没办法保证她在校内好好的。
每当温溟带着一身伤出现在他身边的时候他总是难受的要发疯，他在温溟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妹妹，他想到妹妹站在天台边绝望地嘶吼，然后义无反顾地向后仰去。
所以他忍无可忍，当温溟再一次带着一身伤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头一次冲她发了火。他拽着温溟堵在了那群人放学的必经之路上，手上提着棒球棍，像一个从地狱里爬上来索命的恶鬼。
十几岁的毛头小子么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当即吓得他们鬼哭狼嚎地求饶。
但万楚哪里会这么轻易放过他们？他将棒球棍扔给温溟然后将他推到那群人跟前指着他们，一字一句道：“他们怎么欺负你的就怎么给我打回去。”
温溟被他拽得重心不稳，她踉跄了一下稳住身体，然后抬起眼怯生生地和那群人对视。
也是头一次她在这群人的眼中看到了恐惧。
原来他们也会害怕啊。
起初温溟是害怕的，她站在原地半天都不敢动，抓着棍子的手不断在颤抖。万楚也不摧，就那么站在温溟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那群臭虫一般的人。
慢慢地她平静下来，看见他们害怕的神色，她眼中的恐惧逐渐被兴奋取代，随即她缓慢地上前欣赏着他们因恐惧而扭曲的脸，浑身血液沸腾。
她承认，在这一刻她和温博启没什么差别。
她的眼神变得狠戾，蹲在一个男生面前扬起手重重扇了他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刺激着温溟的神经中枢，她逐渐变得癫狂挥舞着手中的棒球棍朝那群人身上无差别地抡去。
一群人尖叫着四散逃开却无一例外被万楚揪着衣领扔回去。
这个地方很偏，一般没有人路过，就算他们叫破嗓子也不会有人发现。
看着他们狼狈的样子，温溟咯咯地笑出声，声音清脆又娇俏，比刚才的万楚更可怖，吓得他们尖叫连连口不择言地求饶。
“我求你们放过我的时候你们停手了吗？”温溟浑身发抖，眼中是浓厚的兴奋。她没再犹豫，抄起棒球棍一下一下往他们身上砸。
万楚看着面前截然不同的她稍稍震惊了一下，然后在她彻底失去理智之前轻轻握住她的手接过她手中的棒球棍牵着她离开。
温溟因为瘦力气不大，所以那群人身上的伤也不重。
临走时万楚回过头冲那群人警告道：“以后再让我发现你们欺负她就不是她动手了。反正我这烂命一条，大不了杀了你们和你们一起上路。”
黑暗中，他的双眼泛着光，像是潜伏在原始森林中时刻蓄势待发的毒蛇。
“干得不错。”万楚拍了拍她的脑袋，递给她一瓶水。见温溟有些魂不守舍他轻声安抚道：“没事，别怕，他们不敢告老师，而且有我呢。如果说今天你不反击，他们往后还会继续欺负你。”
“我不怕。”温溟拿着矿泉水的手不断用力，耳边是自己狂跳不止的心脏声。
她闭上眼，脑海中那群人惊恐的脸和温博启扭曲的样子重合，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身体开始颤抖，“我不想变成温博启，可是我真的好像他，我该怎么办？哥，我该怎么办？”
万楚一愣，印象中这是她第一次叫自己哥，他有听过温溟讲述自己的家庭，知道温博启是个怎样的畜生。
温博启是她这辈子最恨的人。
温溟讨厌他，恨他，想逃离他，让他去死。可偏偏她是他的女儿，身上有一半流着他的血，所以也最像他。
她曾无数次想过等到成年后就逃到一个谁也找不到她的地方，彻底摆脱他。可就在刚刚，巴掌落下的那一刻，她的脑中没有了恐惧，取而代之的是兴奋。
浓厚的兴奋。
这兴奋告诉温溟，她一辈子都别想摆脱温博启。
她终究是像他的。
暴力会让他们兴奋，可以让他们发泄心中的不快。
明明头上的太阳明艳，可他们两人却都觉得浑身发冷。
万楚动作僵硬地将她搂进怀里，揉了揉她的脑袋轻声安抚道：“不会的，满满，你不会变成他的。”
“满满，你会好好的，你不会变成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