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枫原内外，他都处于食物链最底端，或许这就是他的生存智慧。”

枫原满衣目不斜视，声音放的很轻，只有身旁藤咲凪彦能听见，“别担心，大哥哥，会好起来的。”

藤咲凪彦只有沉默，随后微笑。

是的，会好起来，在不远的将来。

未曾料想曾警惕的，幼驯染的幼驯染幼时是这副模样，她的说明简洁平淡，可敏锐的藤咲凪彦还是从从中品出不少门道。

为了验证自己猜想，他多放了点心神在枫原古马身上。

优异继承人的玩伴要求不低，虽然辛苦，古马咬牙咽下苦痛顽强适应。而在他们周围，孩童视线的死角，藤咲凪彦听见更多来龙去脉。

比如为爱逃婚的母亲离开家族的婚后生活并不幸福，酒精、暴力、赌博、贫穷、事故……说不清是悲伤的起始，还是磨难的终结，万念俱灰的单亲母亲灰溜溜回到家族，从旁支小姐沦为女仆，她的孩子也成为不被承认的孩子。

枫原满衣施施然将人收到自己身边，将其日程拉满。以前并不轻松的生活让他的学识如体魄亟待充盈，他需要学习的事物多不胜数，忙碌到快爆炸的脑子装不下任何闲言碎语。

藤咲凪彦知道这是非常有她风格的温柔，所谓“忙起来就不会太难过”。

又一次时间流逝中，春天临近，院子里的樱花含苞待放，藤咲凪彦已然熟稔跳跃的体感，能越发敏锐感受到她的位置。

结束最后一节礼仪课，枫原满衣刚好回到房间，和室拉门在身后合上，她谁也没留，将外界隔绝，走到角落的等身镜前。

镜中的女孩——或者说，被刻意模糊了性别的孩子——身着藏蓝色和服，头发一丝不苟束在脑后，露出光洁额头和过于平静的眼睛。

镜前的榻榻米上放着个精致的纸盒，枫原满衣跪坐下去，姿态优雅地解开盒子的系带。

里面整齐叠放着一套小学女生制服：做工良好的西装外套，赤红格纹百褶裙，经典黑色衬衫，红色蝴蝶结，异常熟悉。

她的指尖触碰到裙子的面料，和从小穿到大的和服手感完全不同，对比下略显粗糙，是她坚持要的，“和其他同学一样”的制服。

是女孩为自己争取来的、小小的机会，努力的回报。

藤咲凪彦明白如今的时间点了。

深呼吸后，女孩抱着制服走到屏风后，一层层褪下和服服饰，像蜕下一层厚重的壳。制服衬衫扣子稍小，她早习惯和服宽大的系带，手指有些不听使唤，比平时多费了些时间才穿好。

再次站在镜前，她却觉得镜中人陌生极了——穿着女孩子的衣服，表情与细节却还是那个“风雅知礼”的男孩，充斥着不协调的中性感。

“需要帮忙吗？”温和声音在身后唤醒她的呆愣。

枫原满衣没有回头，镜中映出的只有她自己的身影，但她知道是他回来了。那个只有她能看见、能听见的，温柔的幽灵先生。

“不用。”她拒绝，然后对着镜子，开始调整表情。

先是嘴角的弧度，太僵硬就放松，不，又太刻意了。

女孩回忆着宴会上看到过的纯真笑容，试着模仿那种明亮感，阳光下成长的孩子才会有的无忧无虑。

眼神太平静可不像孩子，此刻需要的是“普通女孩”的韵味，应该更灵动些。她试着眨眨眼，稍微睁大些，圆润鹿眸慢慢透出无辜的光彩。

等到大体满意，枫原满衣解开发绳将银白长发披散，几乎垂到腰间的长度一下弱化了中性感，不太熟练地分出发束，试图扎成双马尾。

第一次失败了，左右不对称。

第二次，右边的马尾扎得太高。

第三次……

“左边再低一点会比较好。”藤咲凪彦轻声建议。

枫原满衣听劝照做，总算在手酸前完成，但还不够。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数秒后再睁开时，不该有的情绪被小心翼翼收起，取而代之的是她努力回现的纯稚。

嘴角上扬的角度，眼睛弯起的弧度，甚至肩膀放松的姿态。忘记规戒与礼仪，仿佛回到无论什么都可以被允许，什么都可以被原谅的肆意时光。

细微改变持续叠加，镜中人渐渐发生变化。

枫原满衣看着镜中太久未见的自己，嘴角笑容更为轻亮。

而只有她自己知道，此刻心中涌起的并非单纯的喜悦，而是一种复杂的、近乎计谋得逞的微妙成就感。

她变成了“可爱的小学生”。

大多出于演技。

装早慧本色出演，装孩子…脸红了，绝对红了！

但估计以后还得装很久，思及此，羞耻心发力下她拆掉非常适合白发蓝眸配色小朋友的双马尾，退而求其次一半放下，一半扎成两个半马尾揪揪。

领结蝴蝶结有点歪，刘海可以再拨松些，表情可以再放松一点点，最后再戴上瞳挑的入学礼物，眼眸颜色的蝴蝶结发带。

“橘子味……”她嘟囔，“不能带着‘橘子味’出去。”

枫原满衣对着镜子，用音符悦动般的声音说话，尾音轻快上扬，仿佛在练习台词，“要普通，要可爱，要像闪耀的星星。”也是自我目标。

她最后看了看镜中的自己，轻轻捏起裙摆的两侧，学着记忆中某个早已模糊的少女漫画面，缓缓转了个圈，百褶裙展开，像一朵热烈绽放的花。

计算好角度，发尾随转动轻轻扬起，露出花朵般明媚的笑颜，仿佛从未经历过深宅中的压抑，从未握过冰冷竹刀，只是普通的、对入学充满期待的小学女生。

“可爱吗？”

女孩背着手仰头问，不再是平日里如流水般平稳徐徐的语调，而是清脆的，像檐下风铃在春风中叮咚作响。

寂静持续了几秒。

然后，幽灵先生的声音响起，比平时更低一些，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温柔：

“超级可爱。”

从缺乏生气的、人偶般的继承人，一点点调整、打磨，转变成鲜活的、会笑会转圈的女孩子。

藤咲凪彦第一次，在幼驯染过去的回忆中看见自己最熟悉的她。

懵懂的，柔软的，无害的，女孩最可爱的一面。

见证「花满衣」诞生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