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哭泣为转折，仿佛破罐子破摔，早慧而坚强的大小姐偶尔会对幽灵先生诉说二三心里话。

“听我说，我和月亮邂逅了哦。”

正巧一轮满月，不再孤单的小黑屋里女孩斜靠着地缚灵，露出小小笑颜。

“月亮？”

藤咲凪彦好奇侧头，想多看见她喜悦神情，“遇见有趣的朋友了吗？”

“是月亮。”女孩仰头不赞同地认真重复。

孩子的话大多天马行空，晕染着独属于稚嫩的纯真浪漫，一点不无聊的大孩子顺着她分享的快乐说：“那真好。”

小女孩也说：“对，真好。”

然后空气陷入沉默，却并不尴尬。因为只是单纯肩并肩坐在一起，仅仅只是「存在」这一事实就足够，陪伴是最为奢侈的东西。

枫原满衣遥遥望着天边的白玉盘，缓慢伸出手，触碰到洁白光辉后又烫到般缩回。

“我想去外面上小学。”

声音很轻，决心却很坚定，仿若宣告。

藤咲凪彦睁大眼睛，像是惊讶，像是不解，“为什么？”

枫原满衣的生活规律枯燥，世界干净如真空，族老一日日重复训诫外界“纷乱不堪”，为什么会突然……

“想再见见月亮。”女孩停顿数秒，语气很飘，“可以的话，想交个朋友。”

啊。

原来是这样吗。

曾几何时的过往化作回旋镖击中心扉，复杂至极的心情弥漫上来，藤咲凪彦微微失神。

“……可以的，那孩子一定也在期待与你再次相见。”

幽灵先生想也没想，笃定地说，“一定会成为很好、很好的朋友。”

语焉不详的分享，突如其来的点子，大小姐不再言语，而幽灵先生神奇地领悟藏在只言片语后的心意。

月亮是什么？

是寒冷冬日夜空中唯一光亮，照耀着所有抬头的人们，美好而让人心生退怯的事物。

会成为朋友吗？

能顺利成为朋友就好了，哪怕只是再多说上几句话。那可是回忆里最美丽洁白，留存最久的月。

神秘的幽灵揉揉她发顶，安抚似的：“别担心，是你的话不会有问题。”

“……”

枫原满衣目光滑过他，落在自己沐浴着月光的手掌，指尖动了动，“嗯”了声。

-

外出上学——对孩童而言约等于天经地义的经历，并不适用于枫原家的继承人。

她拥有最专业的家庭教师，宝贵时间应分配给最契合继承人成长的课程。与无知庶民小孩过家家玩泥巴，复习早掌握的幼稚知识？

不可理喻。

浪费时间是小，污染剑士纯粹心灵是大。即使是宠爱孙女的老家主，同样觉得没有必……

“几天也好，我需要和同龄人接触，了解外面的世界。我想去。”

枫原满衣跪坐在严肃神情能止小儿夜啼的爷爷面前，直视他，“我想去，爷爷。”

过分完美的孙女首次提出的请求，不出意料通过了——仅限家主意见。这是她第一次“任性”，他如何不同意？

枫原满衣的训练强度因此再次加大，她必须向长老们证明自身优秀，得到另几位首肯，只有优秀的孩子能得到奖励。

“努力过头了。”

藤咲凪彦不知多少次皱眉，有些难过地替沾床即睡的女孩掖好被子。

“但这就是我想要的。”

向自己决定好的目标前进，为了想要的事物伸长手臂，枫原满衣不会觉得苦。

藤咲凪彦无可奈何，他只是观测遥远过去的幽灵，穿梭在回忆想要他看见的时间，时间间隔越来越长。

女孩6岁时，身边多出来个眼熟男孩。

“那孩子是古马，不久前刚成为我的玩伴。”她仪态沉稳，完全看不出刚结束挥剑数百次的体能训练。

藤咲凪彦低声，“他……”

“古马母亲是旁支血脉，为了爱情逃婚私奔，去年刚带着他回来。”枫原满衣用毛巾擦拭红润脸颊薄汗，“我见他有些眼缘，正好身边缺个随侍，便向爷爷请求将他要来。”

枫原血脉，逃婚私奔……

过于熟悉的关键词让藤咲凪彦眼神一闪，但年幼古马的状态引发新的头脑风暴：他太瘦小了。

本该十岁的孩子看上去约莫八岁，纤弱的身形似乎能被风吹倒。分明已经累到扶墙双股战战，仍执着的双手捧着替换毛巾向这边走来。

“少爷，请用。”嗓音沙哑低沉，像漏风的坏收音机。

“古马，我应当说过如今你既追随我，自身形象便同等重要。”

枫原满衣单手接过，不赞同也不算温柔地用柔软绵料糊他一脸，三两下把男孩虚汗擦净才把毛巾都给他。

“想留在我身边，这种程度可不行。”

男孩本就没多少血色的脸又白了些，“对不起，少爷！请相信我，绝无下次。”

枫原满衣没作回应，径直绕过他离开，枫原古马亦步亦趋跟在身后，勉强扬起笑容，小声问她是否需要茶点补充能量。

谨小慎微、殷勤讨好，躲闪黯然的眼神，四肢零散缠着存在感极高的绷带，他笨拙又机灵地追随比他矮一个头，姿容气质却宛如两个世界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