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声音嘶哑地,朝我抬起了眼睛。在这第一次,也是最后的一次——她没有再在餐前,摆出祷告的手势。
“可是,如果神明愿意拯救你的话,我们也不至于,坐在这里了……”
她的情绪忽然间激动了起来。那一双布满血丝的、深邃的眼湖里,是我一贯熟悉的惊恐、与畏惧。一阵隐隐的不安,也在我的心底弥漫了开来。
“其实,我还记得很多你爱吃的东西……但是,这群警官们,都不给做。
“她们说,吃得太饱,不方便行刑。
“你不觉得很可怕吗?希斯因。”
强压着颤抖的话音,唤出我名字的瞬间,我的后背,也骤然间泛起一阵寒意。
“到底是什么样的刑罚,才不能、让人吃得太饱?”她嘴唇发抖地,睁大着发红的双眼,直勾勾盯着我道,“如果是一枪打死,吊死,最不济,砍头……都不至于这样的吧?如果是麻醉的话——应该是一点也不能吃的吧?”
如同骤然加急的狂风暴雨般,她惊恐的话音下,那双苍白、发颤的手,横竖切割的速度,愈来愈慌乱。而我也悄然瞟见,在她的斜后方,那位狱警嘴角讳莫如深的笑意……
霎那间,我近乎生理性地,干呕了一声。
似乎有一团巨大、沉重的阴影,朝我的灵魂深处压迫而来,伴随着强烈的寒冷,与恶心感——即将被送上刑场的我本人的,对于痛苦的抵触。
好恶心,好恶心……就像剧烈运动前,叮嘱人不能吃得太饱一样。可是,这一次,等待着我的,却是未知的死刑。
胃里如翻江倒海一般地收缩着。可是,面对着母亲近乎崩溃的面容,我还是脸色发白地,深吸了一口灼热的空气,让自己强行冷静了下来。
“别想那么多,母亲。”
不知是因为饥饿、疲惫,还是极度的恐惧,我想要朝她笑一笑,可是嘴角却控制不住地抽动。
“说不定……她们只是想控制成本呢?”
“是吗?”
她同样凄然地笑着,目光黯淡了下去。
“不论如何,请祷告吧,我的孩子。”
……
透窗而入的阳光,照在我颤动的眼皮上。视野里,一片红彤彤的朦胧。犹如……在母亲的腹中,等待着新生的时候。
出过冷汗的身体,对温暖的感知愈发地敏锐。切割食物的声音,在这片柔和的光晕里,竟是出奇的静谧——没有苏其、没有父亲。自我出生以来,一直忙碌而迷失的母亲,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终于独属于我一人。
睁开眼的瞬间,我睫毛上的泪珠,在阳光下透亮地闪了一瞬。映入眼帘的,是一抹刀尖上的反光。她将切好的食物穿过铁网,递到了我的嘴边。
小心翼翼地、喂进我口中的时候,母亲下意识地张开嘴巴,比了个“啊”的动作。温柔地、耐心地,像悉心照顾着无法自理的孩子一样,或许她也希望,我能够吃得慢一点。
虽然,在她面前的,早不是生命刚刚开始的婴儿,而是浑身被锁链束缚住的,行将末路的我。
每喂一口,她眼中的痛苦便愈发深邃一分。
到了这个时候,我已经没有了任何口腹之欲。小时候最喜欢的食物,此刻也变得干涩、发苦……比起那时无忧无虑、缠着母亲得到的,堪称是天壤之别。
一阵隐忍,压抑的抽泣声,在近乎凝滞的空气里,变得愈来愈清晰。母亲神情恍惚地,流淌着泪水,凝视着我咀嚼的嘴型,手上的动作如麻木的机器般,一刻也不曾停歇。
直到我皱着眉头,终于意识到一丝不对劲……本就酸涩的五官、越来越燥热,猝不及防的鼻血划过嘴唇淌下——她这才松开双手,方才勉强维持的神智、如彻底分崩离析了一般,绝望地大笑了起来。
一阵清脆而狼藉的乱响。手中的餐具跌落在地上,伴着打碎的、尖锐的瓷片一起。片片白瓷绽开,和着她的眼泪,如一万瓣白色的莲蕊。
她弯下腰去,想要捡拾地上的食物……或者是碎片,却在电光火石之间,被一声沉重的闷响打断——当我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时,她已经被那名眼疾手快的狱警用力地按在了桌上。
如同最后一丝理智,也被撞碎了一般。一阵歇斯底里的痛哭,与近乎癫狂的笑声,诡异地混在一起。母亲被按在桌上,如释重负地大哭、也大笑着。可是渐渐地,那双瞪视着我的眼睛,由悲痛、释然,到察觉到异状的不安。她皱起眉头,原本不顾一切的目光,也重新地凝重了起来。
“那罐□□……”
在她惶恐思索的时候,钳制着她的金·史德莱默,迎着她惨白的脸色,嘲弄地笑了一声。
“我换成了抗凝血剂。安心,至少她现在,不会有生命危险了。”
云淡风轻的、安慰似的语气,却是让那个女人的目光,陷入了更深的绝望。
“为什么。”
“为什么?”金冷笑道,“难道我要看着你,毒杀自己的女儿么?也真亏你下得去手……”
“我……”她怔怔地呢喃了片刻,忽然间,声嘶力竭地低笑了起来,“我不下手,难道要让她被酷刑折磨致死吗?”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神,仓皇地,扫过我的瞬间,忽然像是失去了全部的力气,变作了空洞的虚无。
“对不起……”她双目失神地,嚅动着苍白的嘴唇,“对不起……”
我只是低着头,站在冰凉的铁丝网后,听着几乎是有生以来、母亲对我的第一声道歉……
对不起,没能杀死你。
用那同归于尽的、无色无形的、名为「母爱」的——剧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