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路灯已经亮了起来,灯光颜色昏黄,隔三盏坏一盏。天黑之后,街上赤裸着上身散步的男人多了起来,短短一段路已经看见了三个,年龄从四十多到七八十不等。
随地走随地吐痰,如果路上有穿着稍微清凉——即便只是露出了大腿的大裤衩,黏糊的视线就会贴上去,即便相隔几十米远也要刻意回过头,生怕人看不见似的盯着看。
这就是潭县,是她拼命读了十几年书,用尽全力逃出去的地方。
而如今她们在的松县距离那里几十公里,仅从一日的判断来说,好了些许,但本质依旧难移。
梁小姐和她的朋友们,章裕莉实话说,她看见她们之中的大多的第一眼,就已经在心里模拟出了对应策略。
梁小姐……性格暴躁的富家小姐,但还算好哄,属于伸手不打笑脸人的类型。只要对她表现得态度足够讨好,不会为难人。
黎家姐妹,以及后面来探望的黎女士。啊,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精英阶层?着装花俏又高调的小女儿,似乎瞧不起任何人的三女儿,还有那位一看就相当会算计人的二女儿。以及,初见就让人不太想靠近的黎女士。
以上的人,态度要放得足够低,应对的策略……没错,类似主仆。
如果被分配到的话,那就很累了啊。这是看到名单的章裕莉的第一想法,就像服侍杨幼敏一样,稍慢一步就要被投诉、要被扣钱。
如果是另外几位,那就会稍微舒服点了。
章裕莉往下看,名单上出现了黄闻君、赵心语,李可,乔枝四个名字。
唔,感觉像是普通人?也许是帮了梁小姐,所以顺便被邀请了吧。
如果是前两个,态度平稳些,像个朋友一样就好,她们大概率会很喜欢这样的陪伴方式。
而如果是后两个,她们的年龄比自己小,用知心大姐姐的态度更合适,稍微掌握主导权,会更适合像她们这样普通的孩子。
当然,以上都还算是有方法可循,只不过累一些或者更累一些的区别。除此之外,这周预定要入院的贵宾还有产后抑郁的、患阿尔兹海默症的、有暴力倾向的、脖子以下瘫痪的……
对于不同的人要展现出不同的应对方式,贵宾们喜欢的一切都是提前准备好的、演绎出来的、虚假的表演。
无论是几十小时不间断的谩骂折磨、或者是喋喋不休的家庭抱怨,亦或者是开水、烟头瞬间的高温,针对身材或是面容的诋毁,阴晴不定的情绪炸弹。
她们的工作,本质上就是拙劣的演员,负责将这些东西拆解,吞入腹中。
在休息室看到分配结果时,有人发出惨叫,有人哭了出来,还有人当场刷起了求职软件。
但章裕莉知道,她们都不会走,原因无它,因为目前仍留在这里的人,没有一个是能有底气离开的人。而正巧,外面给的都没有这里多。
尊严不值一文钱。
哪怕门槛要求再高、对人性的践踏再离谱,但在金钱的面前,一切都是能够被原谅的。
人生而三六九等,讽刺的是,像她们这样的工作在某种意义上,已经位列前段。
——钱赚到了,你还有什么不知足?
章裕莉叹了口气,这次她抽到的牌相当好,这次可以说运气很不错了。
按照目前的情况,只要再忍耐六年左右,她就能还完房子的贷款,再存下一笔足够自己和母亲生活的费用。然后,她就能彻底搬离这里,正式住进自己的小家,去过自己想要的平静生活。
届时她就能完成第二次逃离。
逃离出生地、再逃离令人厌恶的现实,躲到能包庇自己的地方中去。
但是她的规划,又一次被她的出生毁了。
刘大钊,她多希望他能安分几年。
哪怕心里作呕,见他一眼就仿佛伺候了一整天那些最难缠的贵宾,但只要钱还在不断积累,她就还能咬牙坚持。
但就连这样的一切,也被毁了。
她看了很久自己的余额。手机已经卡顿了挺久,但还能用。可是房贷不能断,母亲的腰也该去复查了,她没有医保……
章裕莉坐在休息室里,两眼失焦地看向天花板,思考着自己出生的意义。
答案,无。
就在这时候,黄闻君找到了她,为她提供了一份兼职,按日计薪。
没有理由拒绝,与犯罪者有血缘关系的她理应感恩戴德,即便兼职的内容,是让她回去那个让她抓耳挠腮,想起便会后背发麻浑身刺挠的地方。
这是她的职业要求,没那么多好挑三拣四的好事。
“哈……”,但是——
紧抓的方向盘、加速的心跳,章裕莉忍了很久,但还是没忍住违反了职业守则,问出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黄小姐,为什么会选我呢?”
而车辆,此时正好到达目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