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佑二十六年春,皇家草场。
“阿姐!你看到了吗?我自己把纸鸢放起来啦!”
一声稚嫩而嘹亮的呼唤打断了纷乱的前世回忆。杨怡抬起头,看到阿盛正满头大汗地向她跑来。
“累了吧?来喝点水。”
她话音未落,云岫便将水囊送到小皇子嘴边。小皇子歪头咕嘟咕嘟吞了几口,拿袖子一抹脸,把汗水和口水一并擦去。
“阿姐,你要不要放?我们来比赛,看谁的纸鸢飞得高!”
杨怡笑笑,柔声说:“阿姐累了,跑不动了。让小福子和小顺子跟你比赛好不好?”
“不好!他们都比不过我,没意思!”
小皇子皱着眉头,小小的脸上写着大大的问号:“阿姐你才刚睡醒啊,为什么又累了?”
“阿姐……也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就是累了点。”
杨怡抚摸着幼弟的发顶,温和而坚定地说:“阿姐没事的,阿盛你别担心。只要你平安快乐,阿姐就满足了。”
而且这一次,阿姐也会活得长长久久,亲眼看看你能成就怎样的文治武功、太平盛世。
由于小皇子下午跑多了,当晚天还没黑透,他就早早进入梦乡。杨怡给他盖好锦被,悄悄离开卧室,对守在门口的云岫低声吩咐道:“白日里交给你的那几个名字,今后小心堤防着,莫给他们靠近内院的机会。但不要急于清理。等,或者诱他们自己出错,再光明正大地处理掉。”
云岫应是。
“张家人有阵子没来了吧?明天你给六小姐下帖子,邀她进宫一叙。”
*
三日后,护国公府六小姐张子樱、杨怡最亲近的表妹,如约而至。
上辈子自从张子樱远嫁边关,杨怡就没再见过她。此番见面,竟真的隔了一世,杨怡不禁感慨万千,眼眶潮湿。
“表姐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难道、那冯皇后又欺负你了?”
武将世家的儿女,个个儿都性格爽朗,快言快语。杨怡与他们的感情比公主姐妹们更亲近,也更容易动情。听到这真心实意的关切问候,杨怡再也忍不住,干脆抱着张子樱痛快哭了一场。
张子樱被她突如其来的情绪宣泄给吓到了。
“表姐到底怎么了啊?……莫急,莫急啊,我、我这就回去告诉三哥,让他明日就请旨赐婚。等你嫁到我们府里,就不会有人欺负你了。”
张子樱的三哥,即护国公府的三公子,张子桓。
上辈子,当杨怡花朝节后被罚禁足的时候,张子樱也曾进宫陪她解闷,并多次明示张家意欲求娶以作保护。
杨怡边哭边摇头,抽哒哒地说:“不、不是、欺负,我看、看见你,太高兴了……”
“表姐高兴就别哭了呀!应该笑,笑起来才好看。”张子樱嘴上这么说,自己却也染上一股莫名其妙的悲伤,流下两行泪。
“好,姐姐不、不哭了,你也别、别哭。我们都、都要笑。”杨怡一边努力地笑,一边伸手拭去张子樱脸上的泪水。
等姐妹二人平复下来,杨怡想起张子樱刚才的话,遂拉着她的手叮嘱说:“今天你回家后,一定要转告三表哥,千万不要请旨求婚。”
“啊?为什么呀?”
“你忘了?公主驸马不得任二品以上官职。你三哥日后必要成为朝廷栋梁,亦是张家在朝中的后盾,绝对不能因为我而放弃前程。再说了,咱们之间,名义上是表兄妹,可是论感情,与亲兄妹也差不多。我对三哥、或是三哥对我,都没有男女之间的心思。”
说着说着,杨怡的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以后,你会有一位非常好的三嫂子。你三哥会爱她、敬她,与她生儿育女,白头偕老。”
张子樱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表姐,那你呢?冯皇后肯定不会给你安排什么好人家,你可怎么办呀……”
说到这里,她突然拍了一下脑袋,大叫到:“对啦,你看我这个脑子,差点忘了今天干嘛来了!”
张子樱反拉住杨怡的手,激动地说:“表姐,再过半个月就是花朝节啦,咱们一起去乐游原吧!那里将会举办一场盛大的雅集,几乎全京城叫得出名字的文人墨客都会参加呢!我得了可靠消息,萧景辰也会去!萧景辰哎!京城第一玉面公子!要是能跟他说上两句话,甚至求一副墨宝……”
杨怡想起来了。上辈子,这位表妹也曾试图拉她一起去那场雅集。但那时她有自己的计划,只能婉拒。不知后来张子樱到底有没有在雅集上见到萧景辰,有没有说上话?
至于墨宝,肯定没有求到。因为,数年后,在张子樱远嫁前最后一次面见杨怡时,杨怡塞给她一张来自萧景辰的亲笔贺贴。虽然只有四个字:百年好合,但足以让张子樱激动到原地跳脚,甚至抱着杨怡亲了一口。
“表姐我太爱你了!你就是我的亲姐姐!我这辈子死而无憾!!”
现在回忆起那个场景,杨怡还是想笑。她实在搞不懂这丫头是怎么想的——明明最爱追捧文人雅士,可是当张家有意把她嫁给一名军中武将的时候,她也欣然接受。
那时候她怎么说的来着?好像是:“表姐你不懂,我喜欢风流名士,那是一种梦想,梦想如天边流云;而嫁人是生活,生活还得脚踏实地。”
杨怡确实不懂,但尊重并祝福她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