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放榜。江媃的成绩一如所料,足够她轻松进入第一志愿的本地大学商学院会计学专业。
没有欢呼,没有失落。她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结果,如同接受一个既定的程序。父母对这个“务实”的选择似乎松了一口气,至少,这意味着学费和生活费的压力会小很多,而且“会计好找工作”。
暑假里,江媃找了一份便利店收银的兼职。每天穿着统一的、洗得发白的工服,站在狭小的柜台后,面无表情地扫码、收钱、找零,重复着单调而冰冷的动作。她不再碰画笔,不再弹钢琴,甚至不再听音乐。那个曾经装满了画稿和乐谱的抽屉,如今塞满了超市促销单和记账本。那架蒙尘的旧钢琴,被一块厚重的、积满灰尘的绒布彻底覆盖,像一个沉默的棺椁,被遗忘在房间的角落。
她变得更加沉默寡言。除了必要的交流,几乎不开口说话。气质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曾经那种带着艺术生特有的、略带忧郁的疏离感,被一种更加彻底、更加坚硬的冰冷所取代。眼神总是平静无波,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死水,没有任何情绪起伏。身形似乎更加单薄了,脸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行走间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挺直,像一柄被强行收入鞘中的、失去了锋芒的剑,只剩下冰冷的金属外壳。
一天傍晚,下班回家的路上,她经过一家新开的琴行。巨大的落地橱窗擦得锃亮,里面陈列着一架崭新的、光可鉴人的三角钢琴。夕阳的金辉洒在漆黑的琴身上,流淌着温暖而高贵的光泽。
江媃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站在橱窗外,隔着冰冷的玻璃,静静地看着那架钢琴。阳光勾勒出她苍白瘦削的侧影和那双沉寂如古井的眼眸。
橱窗里,倒映出她的影子。
也倒映出琴身上那温暖的光。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黑白分明的琴键上。指尖,似乎残留着某种遥远的、已经陌生的触感记忆。曾经,那里是她宣泄灵魂的唯一出口。
一秒。
两秒。
她的眼神,没有波动。没有渴望,没有怀念,没有痛苦。只有一片空茫的、深不见底的……虚无。仿佛橱窗里陈列的不是一件乐器,而是一件与她毫无关系的、冰冷的家具。
然后,她极其自然地、毫无留恋地移开了视线。
仿佛只是看了一眼路边的广告牌。
继续迈开脚步,汇入下班的人流。
背影单薄、挺直、冰冷。
像一具行走在尘世中的……
精致而空洞的躯壳。
暴雨埋葬了画册。
现实埋葬了梦想。
而她,亲手埋葬了那个……
会做梦的江媃。
这就是她的“重生”。
一具剥离了所有热爱、所有幻想、所有脆弱情感……
只剩下冰冷生存本能的……
躯壳的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