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内瓦的清晨在薄雾中醒来。
江晨被生物钟准时唤醒,尽管身体还残留着时差的疲惫,但他还是强迫自己起床。
推开阳台门,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莱芒湖特有的湿润气息和远处雪山飘来的寒意。
他做了简单的晨间运动,冲了个澡,换上熨烫平整的白衬衫和深灰色西装。对着镜子系领带时,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袖扣上冰封的雪花。
“江博士,早餐准备好了。”门外传来助理小陈的声音。
“来了。”江晨最后整理了一下衣领,拿起公文包走出房间。
团队其他成员已经在套房的客厅里用餐。长桌上摆着丰盛的西式早餐,但江晨注意到几乎每个人都神色紧张,食不知味。
“怎么了?”他拿起一片吐司,涂上果酱。
苏文喝了口咖啡:“刚收到的消息,麻省理工的团队昨晚就到了,带队的查尔斯·米勒教授。还有牛津的伊莎贝拉·克拉克,东京大学的田中健一...基本上这个领域的大牛都来了。”
“意料之中。”江晨平静地说,“CERN不会为了一次普通的数据分析惊动全球。能让他们这么兴师动众,这次的异常数据一定不简单。”
“我还是有点紧张。”最年轻的李铭小声说,“这是我第一次参加这种级别的国际会议...”
“谁都有第一次。”江晨看了他一眼,语气温和但坚定,“记住,坐在这里的每个人,包括那些所谓的‘大牛’,也都是从第一次走过来的。科学面前人人平等,你的数据不会因为你的资历浅就失去说服力。
李铭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好了,抓紧时间吃早餐,八点半准时出发。”江晨看了眼手表,“会议九点开始,我们需要提前到场熟悉环境。”
早餐后,一行人乘车前往CERN。日内瓦郊外的这片科学园区占地广阔,各种造型现代的科研建筑在晨光中闪烁着金属和玻璃的光泽。
会议中心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各种语言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国际学术氛围。
江晨注意到不少目光落在他们身上——亚洲面孔在这样的场合还是少数,更何况是一个完整的中国团队。
“江晨!”一个带着法语口音的声音响起。
江晨转头,看见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快步走来,脸上带着惊喜的笑容。
“菲利普教授。”江晨迎上去,与对方握手,“好久不见。”
“真的是你!”菲利普·马丁,法国科学院院士,江晨在普林斯顿做访问学者时的合作导师,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在参会名单上看到你的名字,还以为看错了。听说你回国了?”
“是的,去年回去的,现在在A市的量子研究基地。”江晨微笑,“您身体还好吗?”
“老样子,膝盖还是不太行,但脑子还能用。”菲利普眨眨眼,转向江晨身后的团队,“这些都是你的成员?年轻人,不错不错。”
他挨个握手,用不太标准的中文说“你好”,引得几个年轻人都笑了,紧张气氛缓和了不少。
“查尔斯也来了,你看到了吗?”菲利普压低声音,“那老家伙前阵子还在《自然》上发文章质疑量子引力理论的可验证性,这次要是你的模型能解释CERN的数据,可有他好瞧的。”
江晨失笑:“教授,科学不是赌气。”
“我知道我知道。”菲利普摆摆手,随即正色道,“不过说真的,我看了你去年发在《物理评论快报》上的那篇论文,关于量子纠缠与时空结构的关系...很大胆的想法。如果这次的数据能提供佐证,你可能会改变很多东西。”
“那正是我们此行的目的。”江晨平静地说。
进入主会场,能容纳五百人的阶梯会议室已经坐了七成。前排是各团队的领队和资深学者,后面则是年轻的研究员和学生。
江晨的团队被安排在第三排中间位置,视野很好。他刚坐下,就感受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抬眼望去,右前方第二排,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正看着他,眼神复杂——查尔斯·米勒,麻省理工学院物理系主任,量子力学领域的权威之一,也是江晨的竞争对手之一。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米勒先移开了视线,继续和身边的人交谈。
“火药味很浓啊。”苏文在江晨耳边低声说。
“正常。”江晨打开笔记本电脑,语气平静,“查尔斯一直不认同我的理论方向,认为过于‘浪漫’和‘不切实际’。”
“但他还是来了。”
“因为科学只认数据。”江晨点击鼠标,打开准备好的演示文稿,“如果数据支持我的模型,即使查尔斯不认同,也得承认结果。”
九点整,会议准时开始。CERN的主持人简短致辞后,直接切入正题。
巨大的屏幕上开始展示那组引发全球关注的异常数据。会议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声和议论声。
江晨坐直了身体,眼睛紧紧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记录着关键信息。
“如各位所见,在ATLAS探测器捕捉到的这次对撞事件中,我们观察到了超出标准模型预测的高能粒子产物。”CERN的数据分析主管,一位名叫黛娜的瑞典女物理学家讲解道,“更重要的是,这些产物的衰变模式呈现出奇特的非定域相关性,似乎在暗示某种超越经典时空观的信息传递方式。”
黛娜切换了一张图表:“我们尝试了所有已知的理论模型进行拟合,但误差都在5个标准差以上。这意味着,要么我们的探测器出了问题,要么...”
她停顿了一下,环视全场:“要么我们可能发现了某种新物理的迹象。”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新物理”这三个字在物理学界有着特殊的重量。它可能意味着对现有理论的修正,也可能意味着全新的理论框架,甚至——如果最大胆的猜测成真——可能是人类第一次触及量子引力理论的实验证据。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CERN的团队详细展示了数据分析的每一个细节,回答着来自全球顶尖物理学家们连珠炮似的提问。
江晨一直没有发言,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公式。
他注意到,大多数提问都集中在技术细节和数据可靠性上,很少有人从理论角度提出建设性意见。
“江,你不说点什么?”坐在旁边的菲利普低声问。
“再等等。”江晨轻声说,“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午餐休息时,会议室里的讨论更加热烈。各个团队自发形成小圈子,用各种语言争论着数据的意义。
江晨的团队坐在餐厅角落,边吃边低声交流。
“从统计显著性看,探测器故障的可能性低于0.3%。”王薇盯着平板上的数据,“但误差棒还是有点大。”
“需要更多的对撞事件来验证。”赵建推了推眼镜,“但问题是,产生这种信号的事件概率太低了,按照CERN目前的运行强度,可能要等半年才能积累足够的统计数据。”
“半年太久了。”李铭摇头,“如果真的是重大发现,全世界都会等不及。”
“所以CERN才急着召集全球专家。”苏文喝了一口水,“他们希望用理论突破来弥补数据量的不足。”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江晨。
江晨慢条斯理地切着盘子里的牛排,似乎在思考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下午的分组讨论,我们去B组。”
“B组?”张涛一愣,“B组是理论模型组,我们不是应该去A组的数据分析组吗?”
“数据分析CERN已经做得够多了。”江晨放下刀叉,“现在的问题不是数据,而是如何解释数据。我们需要一个全新的理论框架。”
“您有想法了?”陈雨眼睛一亮。
“有一点模糊的方向。”江晨看了眼手表,“走吧,该回去了。”
下午的分组讨论在几个小型会议室同时进行。B组会议室里聚集了三十多位理论物理学家,包括查尔斯·米勒和伊莎贝拉·克拉克这样的重量级人物。
讨论从一开始就很激烈。
“我认为这仍然是标准模型框架内的现象,只是我们需要考虑更高阶的修正项。”一个德国教授说。
“但即使考虑到五阶圈图修正,也无法解释这种非定域相关性。”伊莎贝拉反驳,这位牛津的女教授以思维敏捷著称,“这更像是某种纠缠效应,但问题是,什么样的纠缠能在对撞产生的极端能量尺度下存在?”
“量子引力。”一个声音平静地说。
所有人都看向声音的来源——是江晨。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笔。
“如果我们将时空本身视为量子纠缠的网络,”江晨边写边说,“那么在高能标下,时空结构可能会发生‘软化’,允许某种非局域的关联。在这种情况下,对撞产生的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粒子,而是时空本身的激发——”
“江博士,请等一下。”查尔斯·米勒打断了他,语气礼貌但带着明显的质疑,“你所说的理论,建立在大量未经证实的假设上。而科学,尤其是实验科学,应该建立在坚实的基础上,而不是诗意的想象。”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知道这两位之间的学术恩怨,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张力。
江晨转过身,面对着米勒,表情依然平静:“查尔斯,我同意科学需要坚实的基础。但有时候,当旧的基础无法解释新的现象,我们就需要想象新的可能性。”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示意图:“你的团队去年在《自然》上发表的那篇论文,试图用量子场论的框架解释宇宙微波背景辐射中的异常。但如果我的模型成立,那些异常可以得到更简洁的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