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在上午十点半结束，但学生们并没有立刻散去。
年轻的学者们三三两两地围着江晨提问，眼神里闪烁着纯粹而炙热的好奇。
江晨耐心地解答着每一个问题，从量子纠缠的基础概念到实验设计中可能遇到的难题，他的声音温和而清晰，偶尔在电子白板上写下几个公式，笔触流畅得像早已刻进骨髓的本能。
陆修安静地站在角落，目光始终追随着那个在人群中发光的Omega。
二十多年了。
从江晨一直在努力，直到如今站在这里成为整个领域的引领者——这条路上的每一步，陆修都陪着走过。
他见过江晨深夜在实验室里因为一个数据反复验证到眼眶泛红，见过他在国际会议上用流利的英语与学术权威辩论，见过他捧着论文被顶级期刊接收的通知书，像个孩子一样扑进自己怀里。
“江博士，您认为量子计算在十年内真的能够突破现有经典计算的局限吗？”一个戴着厚眼镜的男生紧张地提问，手指无意识地搓着笔记本的边缘。
江晨微微侧头，发丝在从落地窗透进来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这个问题很好。我认为，与其说是‘突破’，不如说是‘开辟新的可能性’。经典计算和量子计算更像是两种不同的语言，它们描述世界的方式不同，但同样重要。”
他转身在白板上画了两个相交的圆：“这里是我们已知的、经典计算能够高效处理的问题；这里是量子计算可能开辟的新领域。而中间这个交集——”他用笔尖点了点重叠的部分，“是我们目前最需要探索的，如何让两者协同工作，而不是简单比较优劣。
男生恍然大悟地点头，飞快地记录着。
陆修嘴角浮起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意。
江晨总是这样，从不轻易否定任何可能性，也从不夸大其词的承诺。他教给学生的不仅是知识，更是一种思考问题的方式。
“好了，各位。”江晨看了看手表，温和地打断还欲提问的学生们，“今天上午就先到这里。实验室的具体分配和课题方向，下午会有详细的介绍。现在，我建议大家先去熟悉一下环境，食堂在B栋一楼，味道还不错。”
学生们这才依依不舍地散去，几个胆子大些的还偷偷朝陆修的方向瞟了几眼，窃窃私语着什么。
等最后一名学生离开会议室，江晨才轻轻舒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后颈。长期标记的位置在指尖下微微发热，那是Omega在疲惫时本能地寻求Alpha信息素安抚的表现。
下一秒，雪松的气息便温和地包裹过来。
陆修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他身边，宽大的手掌代替了江晨自己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按揉着那个敏感的位置：“累了吗？”
“有一点。”江晨放松地向后靠进陆修怀里，闭上眼睛，“但很开心。他们让我想起了当年的自己。”
“当年的你可没他们这么大胆。”陆修低笑，想起江晨十八岁时第一次参加学校里的学术讨论会，紧张得连自我介绍都说得磕磕巴巴，全程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江晨也笑了，转过身，将脸埋在陆修胸前，深深吸了一口那令人安心的雪松气息：“那是因为当年有个人一直冷着脸坐在最后一排，吓得所有想问我问题的人都不敢靠近。”
“我只是在防止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Alpha借讨论之名靠近你。”陆修理直气壮，手指梳理着江晨柔软的发丝，“而且很有效，不是吗？”
“是是是，陆大总裁最厉害了。”江晨抬起头，眼里盛满笑意，“所以，我的‘保镖先生’，中午准备带我去哪儿吃饭？”
陆修低头在他唇上轻啄一下：“基地附近新开了一家私房菜，主厨是你喜欢的那位林师傅。我包了场，不会有人打扰。”
江晨眼睛一亮：“林师傅？他不是在B市吗？”
“我把他请过来了。”陆修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请动那位国宴级大厨只是打个电话的事，“以后他会在A市长住，你想吃什么，随时可以。”
江晨怔了怔，心头涌上一阵暖意。陆修总是这样，从不把为他做的事挂在嘴边，却把每一个细节都安排得妥帖周到。
“谢谢。”他轻声说，踮起脚尖在陆修脸上亲了一下。
“就这么点谢礼？”陆修挑眉，手臂环住江晨的腰将他拉近，低头就要索取更深入的吻。
“哥哥！”江晨红着脸推他，“这是在会议室！而且门还没关——”
话音未落，门口突然传来一声轻咳。
两人同时转头，看见一个穿着白大褂、约莫三十岁上下的女人站在门口，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
江晨瞬间从陆修怀里退出来，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苏、苏姐！”
苏文，基地的副主任，国内顶尖的材料学家，也是江晨多年的合作伙伴和朋友。她比江晨年长几岁，性格爽利，做事雷厉风行，是少数几个敢开陆修玩笑的人。
“苏副主任。”陆修倒是神色如常，只是手臂依然虚环在江晨腰侧，占有欲十足的姿态。
“陆总。”苏文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抱歉打扰二位的‘午间时光’，但有个突发情况需要江晨处理一下。”
她将文件递给江晨：“刚收到的消息，欧洲核子研究中心(CERN)那边发来邀请，希望我们派人参加下个月的量子对撞实验数据分析会议。他们特别指名希望你带队。”
江晨迅速浏览着文件，神色严肃起来：“这么急？之前没听说有这个安排。”
“据说是在最新一轮对撞实验中发现了异常数据，可能与暗物质有关。他们希望集合全球最顶尖的量子物理团队一起分析。”苏文解释道，看了一眼陆修，“会议为期两周，在日内瓦。”
会议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江晨下意识地看向陆修。他们分开三年，刚重逢没多久，他不是很想和陆修分开。
更别说现在江晨还处在会被长期标记影响的Omega特殊周期里，虽然现代医学已经能够很大程度上缓解Omega对Alpha信息素的依赖，但两周的分离对深度标记的伴侣来说依然是不小的挑战。
陆修的表情看不出情绪，只是问：“必须去吗？”
“从学术角度来说，是的。”江晨咬了咬下唇，“这是难得的机会，如果真的是暗物质相关的新发现，可能会改写我们目前对量子力学的理解。而且——”他看向苏文，“这也是展示我们基地实力的好机会。”
苏文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基地刚成立，需要这样的国际亮相。不过，”她顿了顿，看向陆修，“时间确实有点长。如果江晨去的话，我建议带一支完整的团队，至少六个人，这样工作压力能分散些。”
陆修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江晨的头发：“去吧。”
江晨一愣：“可是——”
“没有可是。”陆修打断他，眼神温柔而坚定，“这是你的领域，你的战场。我永远不会成为你前进的阻碍。”
他转向苏文：“团队人员由江晨定，所有费用陆氏承担。另外，我会安排私人飞机，减少旅途劳累。住宿就定在会议中心旁边的酒店，要一整层，确保安全和隐私。”
苏文挑眉：“陆总不跟着去？”
“陆氏在欧洲有个并购案，时间刚好冲突。”陆修说得平静，但江晨能感觉到他握着自己的手收紧了些，“不过我会尽量提前结束，去接你回来。”
江晨心里一酸，反手握住陆修的手，十指相扣：“我会每天跟你视频。而且只有两周，很快的。”
“嗯。”陆修应了一声，将他的手握得更紧。
苏文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眼神柔和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工作状态：“那这事就这么定了。江晨，你下午把团队名单给我，我来安排签证和行程。现在——”她看了看表，“你们该去吃饭了，下午还有一堆事呢。”
等苏文离开，会议室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江晨转身抱住陆修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前：“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陆修轻抚他的后背。
“明明基地刚起步，我却要离开两周。”江晨声音闷闷的，“而且你的易感期也快到了，我不在——”
“宝宝。”陆修打断他，稍稍退开，双手捧起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听着，你是我的Omega，但首先，你是江晨，是这个世界最顶尖的物理学家之一。你的价值不止在于待在我身边，更在于你能为这个世界带来什么。”
他拇指轻轻摩挲着江晨的眼角：“几年前，我支持你追求物理梦想，不是为了有一天把你困在我身边。我爱你闪耀的样子，爱你在实验室里专注的神情，爱你在讲台上自信的演讲。所以，去做你该做的事，而我，会永远在这里等你回来。”
江晨眼眶发热，他努力眨了眨眼，把泪意压回去：“你怎么总是这么……”
“这么什么？”陆修挑眉。
“这么好。”江晨小声说，又凑上去吻他，这次不再是浅尝辄止，而是带着所有说不出口的感激与爱意。
陆修回应着这个吻，直到两人都有些喘不过气才松开。
“好了，再不去吃饭，林师傅该着急了。”陆修抵着他的额头，声音低哑，“而且，如果你不想下午顶着红肿的嘴唇见学生的话，我们最好现在就离开这个房间。”
江晨红着脸瞪他一眼，却乖乖牵着他的手往外走。
午餐在轻松的氛围中进行。林师傅的手艺果然名不虚传，每一道菜都精致得宛如艺术品，却又保留了食材最本真的味道。
“这个好吃，你尝尝。”他舀了一勺蟹粉豆腐，自然地递到陆修嘴边。
陆修张嘴吃下，点点头：“是不错。不过比起你第一次给我做的饭，还差了点。”
江晨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你还好意思提？那盘番茄炒蛋我盐放多了两倍，你面不改色地全吃完了，后来喝了一整壶水。”
“因为是你做的。”陆修说得理所当然，又夹了一块清蒸鱼，仔细剔掉刺，放到江晨碗里。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江晨心里柔软得一塌糊涂。
“如果不是你，我可能早就放弃物理了。”江晨突然轻声说。
陆修摇头：“你会坚持的。你骨子里有股不服输的劲儿，我只是给了你坚持的环境。”
“不。”江晨认真地看着他，“是你让我相信，我值得拥有梦想，也值得被爱。”
陆修的眼神暗了暗，隔着桌子握住他的手：“你一直值得。”
饭后，陆修将江晨送回基地，自己则驱车前往公司。下午确实有个重要的并购会议，关系到陆氏未来五年在欧洲市场的布局。
分开前，江晨扒着车窗，眼巴巴地看着他：“你晚上来接我吗？”
“当然。”陆修失笑，探身过去吻了吻他的唇角，“六点，准时。带你去吃那家你念叨了很久的法餐。”
“好。”江晨这才满意地笑了，转身朝基地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见陆修的车还停在原地，直到他走进大楼，才缓缓驶离。
下午的日程排得很满。江晨先是和基地的管理团队开了个短会，确定了接下来两周他出差期间的工作安排，然后又开始筛选赴欧团队的成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