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李箱立在衣柜旁边,拉链拉得严严实实。箱子上还贴着那张卡通贴纸,和第一天来时一模一样。楚明宗看着那个行李箱,很久没动。
他想起陆景和刚来那天。那个蹲在家门口、睡出红印子、被他忘了去接的小朋友。那个说“我会乖的”的小朋友。那个被他抱着量身高、笨拙地学用筷子、吃到好吃的会眼睛一亮的小朋友。那个说“楚明宗才不是小三”的小朋友。
现在,他把衣服都收起来了。
楚明宗的人缘不坏。他情商很高,知道怎么和人相处,知道怎么送礼能让对方开心。这么多年来,他送出去的礼物,几乎没有出过错。合作伙伴满意,朋友满意,连最难缠的客户都能被他哄得服服帖帖。只有这一次。他搞砸了。
他看着那个行李箱,忽然想起陆景和昨晚的那个笑容。很淡的。很客气的。把他推得很远的。那个笑容里没有指责,没有抱怨,甚至没有失望。只是平静地、安静地,把他从自己的世界里请了出去。
陆景和是个非常狠心的人,楚明宗想。他给不出陆景和想要的东西,陆景和就要和他划出楚河汉界来。
楚明宗站在那个空荡荡的房间里,点了一支烟。烟雾在晨光里袅袅升起,像一缕灰色的叹息。
Lily到公司的时候,发现楚明宗已经在看报表了。她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四十。办公室的灯开着,咖啡已经喝了一半,文件摊了一桌子。
“楚总,今天这么早?”她惊讶地问。她知道楚明宗每天要送陆景和上学。从上个月开始,他都是卡着九点才到公司,有时候甚至更晚。今天这个时间,太反常了。
楚明宗翻报表的手顿了一下。“嗯。”他说。Lily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她站在门口,看着楚明宗低着头翻报表的样子,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要帮您定早餐吗?”她试探着问。
“不用了。”
Lily说好,退出了办公室。她总觉得哪里不对,楚明宗今天太早了,早得不正常。她想了想,又摇了摇头,也许只是今天起得早而已。
快到中午的时候,她接到了一个电话。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陆景和。
Lily接起来。“姐姐。”那边的声音笑了笑,语气很自然,自然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我怕楚先生在开会,所以想拜托您帮我告诉他一下——我从今天开始,在学校里吃午餐了。晚上我和同学一起坐地铁回去,不用麻烦陈叔来接了。”
Lily愣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听见自己说。那边说了声“谢谢姐姐”,然后挂断了电话。嘟嘟嘟的忙音在耳边响着,她握着手机,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
陆景和有多粘楚明宗,她看在眼里。每天中午来公司吃饭,每天下午等着楚明宗下班一起回家,每天“哥哥”“楚明宗”地叫,叫得整个总办室都知道楚总养了个小尾巴。可现在,那个声音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很平静。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Lily想了想,还是敲响了楚明宗的门。
“进。”她推门进去。楚明宗还坐在办公桌前看文件。桌面上摆着一份摊开的合同,旁边是喝了一半的咖啡,咖啡早就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手机屏幕亮着,不知道在看什么,也许是报表,也许是别的什么。
“楚总,”Lily开口,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常,“陆景和刚才打电话来。他说,以后不来公司这边吃饭了。晚上和同学一起回去,不用去接。”
楚明宗的动作顿住了。他的手指停在纸上,像被按了暂停键。过了好几秒,他才说:“知道了。”那声音很平,平得像没有风的湖面。
Lily站在原地,没有走。她知道这不该是她问的事。楚明宗把工作和个人生活分得很清,公司里从来没人敢传他的八卦,她也从来不会过问他的私事。跟了他八年,她比谁都清楚那条线在哪里。可她还是问了。
“你们吵架了吗?”
楚明宗抬起头,看着她。Lily看见他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像是昨晚没有睡好。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可眼神里有某种东西,让她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送他回家,别墅里一片漆黑,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连灯都没开。
“陆景和听起来,”Lily说,声音轻了一点,“有点伤心。”
她以为楚明宗不会回答。她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用一句“知道了”把她打发出去。她会点点头,转身离开,当作什么都没问过。可是楚明宗沉默了几秒,开口了。
“是我不好。”
Lily愣住了,很久才又开了口。
“他很喜欢你。”Lily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也许是因为她想起陆景和蹲在休息室门口等楚明宗的样子,也许是因为她想起那个男孩说“姐姐好”时弯弯的眼睛,也许是因为她想起楚明宗说“有人等我回家”时嘴角的笑。
“我知道。”楚明宗点了一支烟。他从来不在办公室抽烟,从来不。办公室里没有烟灰缸,他弹了一下烟灰,灰白色的灰落在办公桌上,他也没有去擦。“我知道,”他说,声音低下去,“是我不好。”
Lily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站了几秒,然后默默退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发出很轻的“咔哒”一声。
楚明宗抽完了那支烟。他拿起手机,给老陈打了个电话。
“以后不用去接陆景和了。”他说,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安排一项普通的工作交接,“他晚上和同学一起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老陈没有说话,但楚明宗能听见他吐烟的声音,长长的,缓缓的。
“又搞砸了?”老陈问。那声音里没有嘲讽,没有指责,只是平淡的、带着一点无奈的问句。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又像是问了很多次,已经不再期待不同的答案。
楚明宗没说话。他挂断了电话。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他自己的呼吸声。他看着窗外,午后的阳光很好,照在对面的楼墙上,一片明亮的金黄。窗台上那盆绿植发了新芽,嫩绿的,小小的,在阳光里微微晃动。他忽然想起陆景和说要买盆新的绿植。还没来得及去买。
他想,也许陈禅说得对。他并不适合,也并不配得到爱。
从陈禅,到陆景和。好像总是这样。笨拙的,难看的,一次又一次地做错。一次又一次地失败。他想对一个人好,却总是用错方式。他想留住一个人,却总是把人推得更远。陈禅是这样。陆景和也是这样。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忽然想起昨晚那束紫罗兰。想起陆景和看到花时眼睛一亮的样子,想起他说“我很喜欢”时软软的语气。
他拿起手机,点开那张照片。金色的背影,走在月光下的石子路上,小小的,远远的。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弯弯曲曲的,延伸到远方。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没有再动。
窗外的阳光慢慢西移,从办公桌的这一头移到那一头,从金色变成橘色,又变成灰色。办公室里越来越暗,阴影一点一点地爬上来,吞没了他的脚,他的腿,他的手,他的脸。他就那么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