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对他有好感,主要原因就是这张脸,哪怕如今心有嫌弃,安终晏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就是好这一口。
她用被子遮住下半张脸,跟千岁搭话。
千岁看着两人的小动作,一时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却又不解心中突如其来的不快因何而起,干脆挪开眼,坐在桌边扇着冒热气的汤药,说起路上见闻。
安终晏心不在焉,除了偶尔顺着千岁应个声,就是发呆沉思。
待药凉的差不多,她才回过神,将枕头下的信递了过去。
“你师父信中提到的新朋友,还活着吗?”纪初云点着信上“朋友”二字,问道。
被药苦到脸皱称一团的安终晏感激地接过千岁递过来的糖,道:“不知道。不过这人很大概率与我师父的死有关。”
一想正事,头越发疼了。她干脆换了话题,将昨日所见细细告知他二人。
千岁愤愤不平,纪初云若有所思。
“你们说,有没有可能啊。”安终晏靠在窗前,听着外面愈加热闹的欢笑,“我觉得他像师父,是幕后之人故意安排的?”
话音刚落,爆竹噼里啪啦的声音争先恐后响起,烟花在天上炸开,璀璨靓丽。即使隔着窗,火光的炫彩也成功透进来,霸道地宣告新年降临。
“可惜今年凑不了热闹,不过嘛……”她缓缓回过头,绽开了至今为止最明媚灿烂的笑,“新岁大喜,愿你们往后诸事皆顺。”
有什么东西随着烟花一同炸开了,属于纪初风的压箱底记忆开始翻涌而出。
三年前的上巳节。纪初风敌不过弟弟的软磨硬泡与他出府游玩。街上人头攒动,怀春的少男少女结伴而行,互送芍药。
纪初云一如既往受欢迎,不过逛了一条街,怀里已满是芍药,随着人群的冲击,娇嫩的粉花四散而落,等回过神,抱着花的人不知去向,独留一地花瓣被人踩在脚下。
实在找不到弟弟,纪初风干脆直奔目的地。
昌德城的□□河边热闹非凡,商贩吆喝,孩童嬉戏,才子佳人诉衷肠,皆是喜气洋洋。
自知融不进去的纪初风站在桥上等待弟弟,心里暗自后悔贸然做下答应。
百无聊赖之际,忽听一女子尖叫,紧接着是阵阵怒骂。
原来是马车横过,众人躲闪,有个叫卖芍药花的倒霉少女意外撞上一位名门千金,少女连连道歉,可对方觉得失了脸面,抓着少女不依不饶,推搡间,少女与花篮齐齐跌落在地。
少女心疼地看着被人踩碎的花,眼神变了变。
纪初风也不知道当时他究竟作何感想,总之他走过去捡起花重新放好递给少女。
周围人一见是他,纷纷住了嘴,一哄而散。旁人对他一向是避之不及,都习惯了。
刚要离开,袖子被人轻轻拉住,少女红着脸递给他一支花篮中最漂亮的芍药。
“送你。”她小声说。
周围华灯璀璨,照的她眼睛亮晶晶的。
纪初风扫了一眼沾上薄尘依旧难掩娇艳的芍药,犹豫片刻,终究接下了,“你不知我是谁?”
“你是个好人。”
她说完便跑,留下纪初风原地愣神。
心头好似一丝涟漪闪过,随后再次归于平静。
她,应当是刚搬来昌德城的吧。若她知晓,自己曾被父母当街的怒斥有辱家门、败坏家风,想必也会同其他人一样对他避之不及。
他留了那朵芍药两天,第三天花残叶蔫,被前来收拾的下人随手扔了出去。
纪初风照旧浑浑噩噩地过日子。
几个月后,皇帝宣布举办祫祭,纪初云再次缠着他不放,只不过这次是央求他偷偷戴上面具溜出府到棵梨树下等人。
“只是聊天,花不了多长时间。”纪初云笑得开怀。
未到约定地点,纪初风便远远望见一袭红裙的少女,立在半落的梨雪间。细碎夕阳落在她乌黑发梢上,为其镀了层金光,那光实在太刺眼,令他看不清少女的面容。
“真会挑时间。”她抱怨,“说吧,要给我什么?快点,我还着急回家呢。”
说?说什么?纪初云什么都没告诉他。
纪初风愣了愣,“什么?”
少女背手,向他走近几步,漂亮的杏眼微眯,“纪初云!你把我喊出来说有礼物送我,结果你自己都不知道‘礼物’是什么?”
相比起上巳节的惶恐,此刻的她看上去大胆灵动,而且……该说是不出所料吗?她已经跟纪初云结识,关系还出乎意料的不错。
纪初风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死气沉沉,“想要什么?我可以送你。”
少女“噗”地笑出声,轻快地往后退了几步,裙摆扬起地上残花。
远处祫祭的舞队开始敲锣打鼓,哼唱起富有节奏却难以听懂的歌谣。明明戴着面具,纪初风却有种暴露的紧张感。
“真是的。”她笑意未减,抬眸定定注视着他,语气软而真挚,“愿先祖保佑你事事顺心。”
她依旧是跑开,留下纪初风一人。
他一直活在纪初云的阴影下,但,他甘之如饴。
“你也是,愿姑娘岁岁无忧,年年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