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看上去颇为失望啊。”安终晏笑盈盈地盯着段延玉,“只有我一人在此。”
段延玉脸色如墨,许久,仰天长叹,道:“他二人就如此放心将你交于本王?”
“自然是不放心。不过嘛……”安终晏笑得古灵精怪,“毕竟您还欠我个人情没还呢。”
段延玉心知她在说铁矿一事,便向后一靠,示意手下驾车。
路途颠簸,天色渐晚,两人大眼瞪小眼,相对无言。许久,段延玉才悠悠开口。
“我的人情可是很贵重的。”
安终晏点点头,道:“正应如此,我才放心让您送我去锦州。”
一句话便让段延玉无话可说。他移开目光,平淡似水的面容上多了几分不耐。
段延玉的马车豪华地不像样。除了两人此刻所坐之处,后面还有多余的空间放着两张床,床和床之间用刻着花纹的木板隔开,床榻周围还垂着厚实的纱。
安终晏回头盯着那床看了半天,想上去躺会,又感觉怪怪的——谁知道段延玉闲的没事在马车上安两张床做什么。
安静片刻,安终晏刚说服自己别瞎想,就听段延玉喊了她一声。
“安姑娘,你如何看待现今皇上?”
准备起身的安终晏不得已又坐了下来,她叹口气,道:“殿下实在是折煞我也。我区区一个小老百姓,哪能懂你们朝堂上的条条框框,对我来说有口饭吃便是好皇帝。”
段延玉深深看了她一眼,道:“姑娘聪慧,定然有着自己独特的见解,放心说便是。”
安终晏见他一副不罢休的模样,只能正襟危坐,“不知殿下想听什么话?”
“实话。”
安终晏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无功无过。”
这回答倒是让段延玉意想不到,“为何?”
安终晏:“与元盛帝相比无功,与文景帝相比无过。”
相当讨巧的回答,或者应该称之为巧妙地说了句废话。
没有人比段延玉更了解太上皇与父皇的差别。从他儿时与其他兄弟随太博读书开始,他便知道自己的父皇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太上皇驾崩时高寿八十五岁,膝下皇子只有父皇一人。父皇心心念念皇位许久,却迟迟不敢逼宫,只能四处找人诉苦。段延玉有时去看望母妃,常能瞧见父皇拉着母妃抱怨,怨太上皇活得久,怨太上皇不信任自己。那时怨气冲天、懦弱的父皇,在段延玉心里连宫中的太监、宫女都不如。
后来,太上皇驾崩,正值而立之年的父皇即位。他在位十年,干了整整十年的糊涂事。
实行多年的政策被废,新政策又漏洞百出,朝廷不少人乘机钻空子捞钱,底下百姓却因为交不起税怨声载道;将约束江湖之人的衡权御史变成了暗中为皇家抹除丑事的“兵器”;之前忠心耿耿的老臣更是被逼走大半;再后来就是震惊全城的千机阁绑架案,父皇无能的所作所为更是寒了众多大臣的心。
墙倒万人推,于是在睡梦中的父皇被宣布“驾崩”。
段延玉如同冷哼般笑了一声,道:“安姑娘倒是看得明白。”
“不敢当,只是路人闲聊留心听了几句而已。”
段延玉显然失了谈话的兴趣,他重新靠在座椅上,偏头沉思。安终晏也不再打扰,转身走到床边,将厚纱拉严实,确定外面之人看不清里面才放心躺下休息。
段延玉的马车即使到晚上也未停过,原本三四日的路程被硬生生压缩到两日。
安终晏正专心吃着干粮,突然段延玉将一个信封递过来。信封依旧老旧发黄,唯有表面“安终晏”三个字是新墨所写,显得格格不入。
安终晏心里一紧。之所以与纪初风他们分开,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为了摸清那些人寄出师父信的真实目的。如果他们是冲着纪初风而来,那他们见她离开,很大概率不会再寄信;如果是为了她,信就还会被寄来。而且这信能准确地交到段延玉手上,说明那些人还在暗处监视着她。
安终晏复杂的表情落在段延玉眼里成了另一种意思。他点点下巴,补充道:“放心,本王没看。”
“唉,多谢殿下。”
安终晏愁眉苦脸地收了信,既然已知那些人还在监视,倒不如等见了纪初风他们再看,至少能露个真实情绪。
段延玉将她送到锦州城门前,他未下车,用着两人初见时似笑非笑的冷峻眼神盯着安终晏,“之前欠姑娘的人情已还完,愿往后不会再见。”
马车门被车夫“啪”一声关上,安终晏敷衍地摆摆帕子,随即转身去了离城门最近的驿站。分别时,三人约定到锦州后前往距离最近的驿站留口信。确定驿站无人见过纪初风和千岁,她便问了间客栈,然后按约定给那两人留了口信。
醉春楼绝对是师父会喜欢的地方。安终晏站在门口,嗅着里面飘来的酒香,如此笃定到。想到师父,她不由摸了摸口袋里还未拆开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