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时,魏文终于攀上万丈悬崖来到太泊灵潭,他隔着结界遥遥望见渊明知,一时激动险些摔下崖去。
此时的渊明知正欲帮洛欢城巩固一阶实力,见到来人蹙了蹙眉,抬手撤下结界。
“尊主!”魏文连滚带爬地到了渊明知面前,“求您快去救北梵小弟子!他被仙阳平丘易抓走了!”
“怎么回事?”渊明知闻言眸色一厉。
魏文被尊主的眼神泼得浑身一凉,但眼下已顾不上许多,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说清。
原来他二人在断西谷一边搜索幸存者,一边斩灭剩余的魔兽,只他遥遥缀在北梵后头,只偶尔出手。
北梵独自历练时,杀了一只来犯的青羽骛,一仙阳弟子跳出来说那本是他的猎物,对中途插手的北梵极为生气,二人各执己见便打了一架,本也是小辈间的事情,他也并未插手,那仙阳弟子后败馁而去。
魏文便以为此事就此揭过,却没想到第二日一看,哪里还有北梵的影子,他心念一转,在座的长老只有平丘易是金丹期,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无声掳人的只有身为金丹的平丘易,何况其弟子前一日与北梵还有摩擦。
他不是没去仙阳要人,但据说他宗门有个什么长老试炼宗门紧闭,他修为不够无法强闯,便只能回来找渊明知,但他不知主身在何处,却知道其符身在太泊灵潭为新晋弟子洗髓,便找上门来。
此时,远在仙阳的渊明知眸色逐渐沉了下去。
他没想到平丘易竟还如此护短,其人看着表面和气,实则心机深沉,就算暗中对北梵出手,估计也并未留下痕迹。
可他如今身处青冥长路,往前是心魔幻境,往后是炼狱火海。
涂献这个身份他用了两年,如今离验证心中猜想只剩一步了。
可北梵如今不知在仙阳何处,生死不明。
是继续探寻,还是救人……
“已经这个时辰了,竟还没出来,看来师妹中意的这位天骄,连心魔这关都过不了。”此刻兰渚慢悠悠地踱了过来,他手里提着一盏泛着暗光的灯盏,灯中黑影重重,狂暴地撞着灯盏上的法阵,却掀不起任何动静来。
青殃望着出口,那里一片灰雾,没有任何身影。
她什么都没说,静静瞧着,只她眸中轻轻敛过,不知是庆幸,还是遗憾。
平丘易是个相当谨慎且疑心重的人,他事后回想起来,北梵地牢里的那一眼太露骨了,滔天的恨意浓烈到仿佛要从那少年的眸子里迸出些什么来,令他恍惚间,眼前无端闪过一副十分久远的画面。
四岁的稚童顶着不经世事的天真,澄澈的眸子里甚至没有任何悲伤的情绪,白乎乎的小手只拉着他的拂尘须,仰着脑袋看他:“你为什么杀我娘亲?”
“你的娘亲是妖怪!”他看到自己微垂着眼,望着稚童的眼里没有一丝无措和怜悯,“妖怪会伤害你们,所以我杀了她!”
那稚童又问:“那我爹爹也是妖怪吗?”
“啊,他不是!”
“那你为什么也要杀我爹爹?”
现在回想起来,那少年虽已没了从前的稚气,却分明有着和稚童一样的眉眼。
那孩子天赋不错,他本欲留着为他徒弟做夺基准备,不过现在,这孩子必须死!
——
北梵就快死了。
缚魂钉死死地钉入四肢的血肉,他早已经感受不到其存在了。
那平丘易不知发什么疯,刚离开不久,此刻又出现在了牢里。
这一次,竟是带着杀意来的。
终于认出来了吗?
北梵嗤嘲地掀了掀嘴角,可实际他的脸已经疼得麻木做不了任何动作。
平丘易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和动作,只轻轻抬手,钉着少年的一根缚魂钉猛地弹起,轻易落到了他的手中。
北梵艰难掀起一只眼,只觉得眼前玄光一闪,有什么东西插进了自己的脑袋,他眼前瞬间暗了下去。
不大痛,只是那蚀髓的寒意顺着脑子融进身体,好似要将他的神魂都冻伤,教他越发觉得冷了。
他就要死了。
可他不甘心死。
他还没有好好变强,还没有手刃血仇。
他每日勤修苦练,就是为了能一朝雪恨。
可如今,他不得不死了。
他带着意识沉沦,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双清冷淡漠的眸子。
他不可避免想到了渊明知。
想到他冠绝强大,神情淡漠的模样。
渊明知要是直到他如今的模样,会作何感想呢?
他应该会生气吧!
因为他一点都不听话。
渊明知是个好师尊吗?
北梵没有定论。
直到现在,他都不相信五年前那场抛弃不是刻意为之。
他有时候觉得渊明知虚伪的很。
为什么明明不喜欢他,却要收他为徒?
为什么明明抛弃了他,又要将他重新收回来?
这么些年,他看不明白,也走不进去。
可渊明知又是唯一一个愿意指导他剑术,教他道理的人。
即使这其中只是出于所谓师徒的情谊。
即使这份情谊他二人对待起来都没那么真诚。
可这个人,或许就是他跟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了。
自己若是死了,这个人会有一丝情绪波动吗?
北梵不知道。
他承认从认出平丘易的那一刻起,自己就已经不冷静了。
他还记得渊明知告诉他的道理,不能轻易招惹因果,性命为重。
可如今,自己好像要惹师尊生气了。
传讯灵玉已经碎成齑粉。
他恍惚间听到渊明知的声音。
北梵费力地睁眼,眼前一片模糊,他却看到了那个熟悉的人一袭白衣从天而降,横剑护在他的身前。
就像当初他翩然落在收徒大会上,像个清朗强大的天神。
他知道,他又做梦了。
只不过这次竟然不是噩梦了。
——
仙阳近来发生了一桩大事。
宗门引以为傲的护山结界竟被一个金丹大修一脚踩碎了,那人还以一当万,重伤仙阳数名长老,并掀翻了他们的地牢。
如今的仙阳乌烟瘴气,颓意弥漫,大部分弟子都在忙着修复护山大阵。
却说仙阳这头,渊明知远远地瞧着远处一座山顶之上凝着厚重的劫雷,神色逐渐冰冷。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短短几天,八阶的清灵竟要筑基了。
“涂献?”
渊明知掠出的脚步微微一顿,缓缓转身。
青殃踩着赤足飘然而下,秋水的眸子迸发出一瞬的欣喜,但她忽然想到什么,面色微变。
青殃手腕悄然翻动,渊明知的动作却比她快。
渊明知只微微抬手,青殃腰间的玉牌应声而碎,拂袖间,一道金色透明的结界迅速将二人笼罩其中,无人可视,无人可入。
青殃美眸霎时一震,眼前之人虽看着不过练气七阶的修为,却隐隐爆发出筑基后期的气势,竟能轻易将她困在这方寸之地。
她强作镇定,唇角勉强勾起一抹笑意:“徒儿,你这是做什么?”
渊明知淡淡道:“徒儿有惑,望师尊解答。”
青殃抿唇不语。
“清灵师姐此前不过八阶,如今竟也渡筑基劫了,徒儿想知道,是否与长老擢升仪式有关呢?”渊明知眸中金光流转,眼底映着青殃体内同其他修士一般无二的经脉运转,微微眯眼,“人既已有心魔,又如何逃避正修的眼睛?”
青殃顿时脸色霎变,连镇定都维持不住,手腕一翻,栾息应召而出,直逼渊明知咽喉。
渊明知身形未动,只轻易夹住裹挟着凌厉锐气的剑尖。
“你到底是何人?”
青殃握着剑柄竟动弹不得,她声色一厉,法宝尽出,“你是何时潜入仙阳的?”
渊明知的符身乃筑基后期修为,青殃一个筑基中期,即使法宝尽出,亦是不敌,很快便落下阵来。
渊明知长剑一挑,青殃的栾息应声碎裂,在金芒结界中无声湮灭。
青殃重重摔落在地,猛地咳出一口鲜血,凌厉的气息逐渐弱了下去。
她挣扎着撑起身体,浑身浴血,身上已没有平日的尊处和体面,她微微侧首,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提着剑缓缓走近,竟恍惚见到了从前那个恪守着师徒之礼,却藏不尽心思的朗朗青年。
青殃眼底映着那抹身影,竟有一瞬的出神。
那个人是何时不在她身边的呢?
青殃自嘲地笑了笑,她竟一点也未察觉。
不,她还不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