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述还小的时候其实很混账。
他爸妈忙公司的事忙得脚不沾地,三天两头天上飞,就把唐述丢给老人和保姆带。
老年人对孙子无条件宠溺,唐述要什么给什么,要不是他家离月亮有点距离,唐述说要登月他爷爷都得给他送上去。
从小在四层大别野和席梦思黑标床垫上醒来的唐述不知道什么叫“我不要很多钱只要很多爱”。
他有很多钱,他也有很多爱。
就这样被溺爱到长歪边缘,他母亲陶应女士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打道回府把正在挨个将盘子里的饺子馅和饺子皮尸首分离的唐述揪起来,狠狠地揍了一顿。
唐述哪受过这种委屈,哭声响彻六七米高的大客厅。
可惜爷爷奶奶也怕他妈,在一旁支支吾吾愣是没敢多吭声,只让陶应女士:“哎呦,轻点打。”
唐述:“……”
狠狠收拾完儿子,陶应女士才想起自己还踩着十厘米的高跟,她随脚一蹬,坐在沙发上喝水。
唐述也不知道当时怎么想的,脱口而出:“我是富三代!我本来就要享福的!”
陶应女士差点一口水喷出来。
被小孙子学了个底朝天的老两口眼观鼻鼻观心,面对儿媳的眼神一声不吭,果断回卧室远离“战场”。
陶应女士看着没开智的儿子,也不管他听得懂还是听不懂,冷笑着说:“世界上没有‘本来’的事,我跟你爸现在有钱,不代表以后也有。同样,甭管你现在富几代,哪怕你富十八代,没能耐,照样是个狗屁!”
按理说唐述那个时候还小,不该记得这么清楚,然而他就是无比清晰地记得他妈说得那句——世界上没有“本来”的事。
就像这个周五的夜晚,唐述被江至带着隐忍火气的五个字劈头盖脸砸得一脸懵。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本来的设想不是这样的。
那又该是什么样的呢?
唐述真不懂了,茫然地问:“什么意思?”
江至怒极反笑:“什么意思你自己清楚,我很忙,没空陪你天天在这里发疯!”
说完,江至直接转身,背着包摔门而去。
城市热岛效应下,哪怕临近深夜,户外的风还是燥热。江至冷着脸沿着马路边“散步”。
一时的愤怒逐渐平息,江至站在十字路口,后知后觉意识到,从碰到唐述那晚起,他的情绪再也没有稳定过。
这不像他。
哪怕是在高中,他也没有这么失态过。
有必要这么怒火滔天吗?
就算跟他表白的人是唐述,正常情况下,江至顶多惊讶一些,无语一些,然后冷笑着让他滚远点。
更何况,上了大学心智成熟,两个人又没什么交集,他们的关系早已没有以前那么剑拔弩张。在李竞亦的事情上,唐述又或多或少帮过他几次。
江至本不该这么严词厉色,不留情面。
可是刚才,当他对上唐述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时,脑海中突然不合时宜地蹦出一段记忆。
那是高一末的夏天。
竞赛课程结束,江至利索地收拾笔记,右后方的人伸长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小臂。
江至回过头,唐述满眼笑意地看着他,问:“下个月竞赛,我们一起去考场呗。”
之前某天下午,江至在回家的公交车上碰到唐述,对方自来熟地从最后一排挪到他旁边,叽叽喳喳说了一路,两人又凑巧在同一个公交站下了车。
唐述指了指南面的别墅群,兴奋地说:“我家就在那边,你在哪里住?我们离得挺近的嘛。”
江至张了张嘴,很想告诉他,自己还有躺地铁要转。然而唐述压根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自顾自地乐了一会,挥手说再见。
这导致唐述一直以为,他们家离得很近。
不过大致在一个方向,江至要去考场,还是要在那个站台转坐56路公交。
考虑过后,江至点了点头。
其实那时他们算不上特别要好的朋友。只是每周的竞赛培训,唐述都会坐到江至附近,跟他讨论一些问题。还有不时的周考月考期中期末,两个人轮流坐第一第二的位置。
临考前,唐述会笑着问他:“江至,打个赌,这次我考第一,还是你?”
江至每每觉得无聊,只是无奈地看着他:“拒绝赌博。”
那时唐述说的话不过是善意的玩笑——跟后来可不一样。
他们两个都是第一次参加竞赛,说不紧张都是装的。之后几周,两个人忙集训忙得团团转。唐述还要参加省级篮球联赛,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连几次模拟考都翘了,陈教练气得爆炸,指着他鼻子问他一天天操的什么心,还学不学习了?
“我才高一嘛,急什么。”
唐述每次都这样笑眯眯地回复。
至于那个“约定”,似乎已被淹没在时间的缝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