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赵泽荫、我、徐鸮、何峰、苏力、小白在屋里交换了大家所掌握的全部情报，终于搞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先说水生他们的故事。徐鸮他们探查后，找到了那个假道士，但这只是小角色，为了禁止人们进山，不惜制造幻觉和假象的目的是为了掩盖孝义后山的某样东西。一座黑石矿，以及一座建在山洞内的熔炼厂。水生，苏小妹，以及苏小妹身边那个胆敢行刺赵泽荫的小婢女，没错，这丫头就是被选出来的河姑，水瑚。三人虽身份有异，却是好友，苏小妹知道自己父亲在帮黑鱼寨的人做事，当年他学周扈废除祭河神的习俗最初的目的不过是为了推倒水神祠，封锁孝义山，以免泄露了后山的秘密，但随着这些年水灾频发，人们又开始悄悄祭拜水神，迫不得已才联合假道士搞出个什么蛟龙作乱，辅之于符水和机关搞得神乎其神人心惶惶，继而又开始选河姑美其名曰献祭蛟龙，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今年，原本是苏小妹的生辰八字最符合，但其父苏振生自然不可能让爱女牺牲，便随意找了个穷丫头水瑚顶替，苏小妹和水生知道，只凭他们，就算能帮水瑚隐藏一时，也迟早会被人找出来。恰逢苏小妹随父来永宁府偶然听到我们南下丰州的事情，众官员都认为，我们是冲丰州官场来的，于是想借我们之手揭开假道士哄骗民众之事，拯救水瑚。至于六十万两悬赏，是道听途说，那段时间洛川各寨纷纷出动，消息不胫而走，水生在码头做工时听到，那日情急之下用作借口罢了。

令人唏嘘，这竟然又是一个由河姑引发的故事，可走向却截然不同。

说回孝义山的事，熔炼厂由蝰蛇寨控制着，首领是白晟和白绛两兄弟，前者以为自己能捞到便宜，夜袭福船，结果命丧徐鸮之手，后其兄白绛调拨人手要报仇，便有了后来我和赵泽荫遇刺一事。徐鸮带领着何峰他们突袭了熔炼厂，几乎将蝰蛇寨捣毁，这也就是后来官兵前去剿匪，却发现匪徒“内讧”，几乎全灭的原因。

那问题又来了，那张字条，是谁留的。

当我问出这个问题时，赵泽荫一直在听，也一直在揉脑袋，看来他宿醉有些难受，他看着徐鸮，突然说道，“黄大人问的这个问题，我想只有你知道答案。毕竟在看到字条那一刻，你我心中都基本有数了，唯独她蒙在鼓里。”

众人都看向徐鸮，他只是平淡地说道，“我没接到命令，暂时不能说。”

心凉了半截，我脸色有些难看。我的贴身近侍，却在听别人的命令，说出来有些可笑，即便已经到这个节骨眼上，他依旧选择了自己的旧主。

赵泽荫撇撇嘴，“黄一正，你的家事你自己处理好，记住，时间不多了。”

说着赵泽荫带他的人走了，只留下了我和徐鸮。

沉默了很久，我知道徐鸮的性格，他不会主动开口，但这么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

“我要去见你的主人。”

“……”徐鸮抬眼看看我，又别过头去，“我们回锦州去吧，现在就走。”

我走到徐鸮面前，拍拍他的肩膀，“原来，一直以来是你在打退堂鼓。你一直劝我回去是因为你知道，你来了丰州，就不属于我了。”

“一正，我……”

“别怕，我心里有数。”

我出门叫冯玉替我去送消息，然后又转头回来对徐鸮说，“你能联系到雪客吧，叫她一起，就今天晚上。她一直没回来，我猜不是没有查到我要的线索，而是和你一样，听命于别人罢了。”

“你知道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几只乌鸦笑道，“我原以为这几只乌鸦是来带信的，可想想不对，在锦州时我从来没见过乌鸦，它们盘旋在这里是种警告，叫你的鸟儿非令不准靠近。”

徐鸮抬头看着天，嘴角有一丝苦笑，“是我错了，我不该接下这个任务。”

“多想无益，晚上和我一起去，你别太小瞧我黄一正，我不信这世上还有比赵泽荫难搞定的人！”

吃了午饭，我好好睡了一觉，去送信的冯玉这才回来，将晚上约定好的地点带给了我。

冯玉这人沉默寡言，却雷厉风行，是个不错的人。看来谢必安用人还是很准的，无事与冯玉闲聊了一会儿，得知他女儿已经十五岁了，正值青春年华，冯玉谈及女儿时脸上的笑意如此温柔。我把那日买回来的金虫葡萄发钗送给了他。几番推辞，冯玉还是收下了。

“没别的用意，也不是什么赏赐，纯粹是觉得美丽的饰物就该配天真无邪的人。”

“多谢大人，晚上是否需卑职随行。”

“不必了，你们轮值多日也辛苦了。”

这时赵泽荫回来了，风尘仆仆的样子，他瞥了眼冯玉手中的发钗，抬脚进了屋。

我跟进去，还没开口，他便关上门，“昨晚安新县溃坝了。”

我看赵泽荫鞋上有泥土，他赶去安新县视察了一番，这才回来。我心跳到了嗓子眼，只听他说道没有人伤亡，才平缓了几分。

“物料有问题。”赵泽荫擦了把脸，看着我说道，“那个叫刘尚志的人，我今天见到，他腿断了。”

“什么？！”我扑上去抓住赵泽荫的领子，“怎么回事！他们怎么没来告诉我。”

“上工时从高处摔了下来，不严重，艾卿派人去好好照料了。”

我颓丧地坐在桌边，可恶，会是意外么，还是探查情报时露出了破绽，有人要杀他。又或者，他帮周扈送密信的事情，暴露了？

不，应该不会，因为该处理的人都处理了，密信理论上来说已经毫无意义。

“你呢，家事打算怎么处理。”

“约好了，去谈判。”

赵泽荫揉着太阳穴问，“有几成把握？”

我捏着拳头，一字一顿道，“我要的，必然得到！”

“头痛。”

我摸摸赵泽荫的额头，竟然有些发烫，许是昨夜喝多又淋雨吹风着凉了，我连忙把他安顿在床上。可恶，方式和没有跟着下船，得去请大夫。

“少喝点酒，我就说喝酒误事！”

赵泽荫笑道，“少管闲事。”

叫人去请大夫，我叮嘱夏姑给赵泽荫擦擦手心脚心，临出门时，他已经睡着了。

与徐鸮一起出门，马车在雨中徐行，各怀心事，我们都一言不发。

目的地到了，我望着那个挂着圣阳镖局黑旗的门头，长长叹了一口气。

那个看上去没有任何攻击力的男人，依旧挂着微笑。

“欢迎，黄大人。”

走上前去，我说道，“走吧，宋鹤。”

圣阳镖局在码头不远处，占地面积还挺大的，今日下雨，又入夜了，自然看不到几个人影，又或者只是隐藏在了暗处，一步步走进镖局的大堂，灯火通明，二三十壮汉围绕在四周，而那个最高大威猛的鹨爷叉着腰站在正中央，看上去依旧凶神恶煞。

“这是我们堂主，您也见过了，鹨爷。”

“还以为会摆上一桌边吃边聊，早知道我该吃了饭再来。”

宋鹤笑道，“啊，大人多虑了，可没说过，有去有回。”

我缓步走到鹨爷面前说道，“黄某人是来谈判的，一不找事二不寻仇，没有道理不礼遇于我，你说是吧，鹨爷。”

冷笑一下，鹨爷说道，“黄大人，欢迎，请！”

后堂，房间里没有酒和菜，多日不见的雪客看到我，有些紧张地站起身，继而，又缓缓坐了下去。

人来齐了，我坐在凳子上环视一周，鹨爷、宋鹤、徐鸮、雪客，再来个崔椋羽，真就是群鸟聚集，不愧是乌羽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