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妹妹来了，快请坐。”秦婉之笑容温婉，亲自斟茶，“尝尝这新到的雪顶含翠。”

苏杳杳大大咧咧坐下，端起茶杯牛饮一口：“好茶好茶！”目光却滴溜溜在厅内几个同样受邀的闺秀身上扫过。果然，都是些平时跟秦婉之交好、看自己不太顺眼的，此刻虽然脸上挂着笑，眼神里却带着藏不住的轻视和看好戏的意味。

寒暄不过三两句，一个穿着鹅黄衣裙、吏部侍郎家的王小姐便掩口轻笑：“听闻前日苏妹妹亲做了点心送去丞相府？真是有心了。不知萧二公子可喜欢？”话里的揶揄毫不掩饰。

另一个蓝衣小姐立刻接上：“是呀，苏妹妹快说说，让我们也开开眼界，学学这‘心意’是如何表达的？”

花厅里响起一阵压抑的、带着嘲弄的轻笑声。

秦婉之端着茶杯，垂眸不语，仿佛在专心品茶，嘴角却噙着一抹极淡的、等着看苏杳杳如何出丑的弧度。

苏杳杳放下茶杯，小脸上非但没有丝毫窘迫，反而扬起一个灿烂得有点过分的笑容：“点心？那都是小意思啦！景珩哥哥当然喜欢得不得了！不过嘛，”她话锋一转，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今日我来，可是带了真正的好东西！给各位姐姐开开眼界的！”

她朝春桃使了个眼色。春桃一脸视死如归，闭着眼，猛地揭开了篮子上的厚布！

一股浓烈到霸道、足以瞬间击穿天灵盖的、混合着腐烂洋葱、臭袜子、过期奶酪的恐怖气味，如同无形的海啸，“轰”地一下席卷了整个花厅！

“呕——！”

“天呐！这是什么味道？！”

“我的眼睛！救命！”

刚才还言笑晏晏的闺秀们瞬间花容失色，离得最近的王小姐和蓝衣小姐直接被熏得干呕起来，眼泪鼻涕不受控制地往外冒。整个花厅乱成一团，香帕掩鼻，惊叫连连。连主位上的秦婉之，那张万年不变的端庄面具也瞬间碎裂，她猛地站起身，用手死死捂住口鼻，脸色煞白，身体微微发抖，看向篮子的眼神充满了惊骇，仿佛那不是个篮子，而是个打开了的地狱之门。

苏杳杳得意洋洋地站起身，指着篮子里那个浑身长满狰狞硬刺、散发着“致命”气息的黄色巨物，声音洪亮，掷地有声：“秦姐姐，各位姐姐！莫慌！此乃‘仙果’！名曰‘榴莲’！产自南洋仙岛，吸日月之精华，聚天地之灵气！闻着是臭了点，可吃起来香甜软糯，赛过琼浆玉液！最关键的是——”她特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些被熏得东倒西歪、狼狈不堪的闺秀们，最后落在脸色铁青的秦婉之身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专治各种想太多、心思重、整天琢磨着怎么给人下绊子的——宫斗脑！”

花厅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浓烈霸道的榴莲气息还在顽强地宣告着自己的存在。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像是被集体施了定身咒。秦婉之捂着口鼻的手都在抖，看着苏杳杳那张写满了“我超厉害快夸我”的小脸，再看看那坨“仙果”，生平第一次，她引以为傲的冷静和智计，在这绝对物理层面的“臭气攻击”和对方清奇无比的脑回路面前，彻底宕机了。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刷屏：这苏杳杳……她到底是个什么品种的奇葩？！

就在这时，花厅侧面通往花园的雕花木窗“哐当”一声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一个紫色的身影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翻了进来，脚步踉跄，扶着柱子大口喘气，正是萧景珩。他显然是刚从隔壁院子过来，不幸处于榴莲气味的顺风方向，此刻那张俊俏的桃花脸皱成一团，漂亮的桃花眼里泪光盈盈，华贵的紫袍都沾上了尘土，风度尽失。

“苏……苏妹妹！”萧景珩喘匀了气，指着那篮子榴莲，声音都带了哭腔，“算我求你！你这攻略方式……它是要命啊！”他刚才在隔壁亭子里品茶，突然被一股无法形容的恶臭袭击，差点当场背过气去，循着味儿过来，万万没想到又是这位姑奶奶的杰作！

苏杳杳看着翻窗而入、狼狈不堪的萧景珩，再看看花厅里一片狼藉、人人自危的景象，后知后觉地挠了挠头。呃……好像……用力过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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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浓稠地泼洒在京城上空。将军府西墙根下，一个纤细的身影正撅着屁股，奋力地往一个不大的狗洞里钻。

“稳住，小场面！”苏杳杳给自己鼓劲，白天在太傅府的“壮举”虽然震慑了全场，但将军府的危机没解除啊！萧景珩被熏跑了，爱心点心计划流产，舆论好像还更糟糕了她后来隐约听到有人议论“苏家小姐疯了”她思来想去，决定发挥自己“行动派”的优势——夜探丞相府！

目标：找到萧景珩！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必要时可以再……嗯，稍微展示一下自己的“仙缘”，务必说服他明天一早就去找他爹求情！

至于为什么选钻狗洞……丞相府高门大户，守卫森严，她一个闺阁小姐大半夜跑去敲人家后门像话吗？狗洞多好！隐蔽！高效！充满了话本子里江湖儿女的侠气！她白天特意来踩过点，这个洞藏在假山石后，藤蔓掩映，绝对安全！

苏杳杳努力缩着肩膀，先把脑袋和上半身塞了进去。很好，很顺利！就在她扭动着腰肢，准备一鼓作气把腿也拔进去时——

卡住了！

没错，她的肩膀，正好卡在了狗洞那不甚规则的边缘上！进不得，退不出！整个人以一种极其尴尬、撅着屁股、脸贴着丞相府这边冰冷地砖的姿势，卡在了狗洞中间！

“唔……”苏杳杳慌了，奋力扭动挣扎，试图把自己拔出来或者挤进去。粗糙的石壁摩擦着她的肩膀和腰侧，生疼。更要命的是，这个姿势让她呼吸都不顺畅了，脸憋得通红。

完了完了！出师未捷身先死！难道要在这里卡到天亮，被丞相府的下人当贼抓起来？那将军府的脸就真被她丢到姥姥家了！她爹会不会气得直接把她塞回娘胎里？

就在她绝望地蹬着悬在半空的腿，像只被翻过来的乌龟徒劳挣扎时，头顶上方，一片阴影笼罩了下来。清冷的月光被挡住，带着夜间寒意的空气里，飘来一丝极淡的、熟悉的冷冽气息，像是松针上的初雪。

苏杳杳身体瞬间僵住，连挣扎都忘了。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紧接着，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带着凉意的手，精准地揪住了她后颈的衣领。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

然后，她整个人就像只被拎住了命运后颈皮的小猫崽，被那只手毫不费力地、从那个卡得她动弹不得的狗洞里——拎了出来。

双脚重新踏上丞相府这边坚实的、带着夜露凉意的地面，苏杳杳还保持着弯腰撅臀的狼狈姿势，脑子一片空白。她僵硬地、一点一点地抬起头。

月光如水，清晰地照亮了眼前的人。

玄色劲装勾勒出挺拔劲瘦的身形，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几缕碎发垂在冷白的额角。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线。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正低垂着，沉沉地看着她，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深不见底的寒潭，有愠怒，有无奈，还有一丝……几乎被她忽略的、隐秘的后怕？

他的腰间，悬着一柄古朴的长剑。剑柄下方，系着一个剑穗。那剑穗的样式极其简单，深蓝色的流苏，中间却坠着一颗小小的、质地温润、在月光下流转着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淡金色光晕的珠子。

苏杳杳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住，死死地钉在了那颗小珠子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夜风吹过，拂动他玄色的衣角，也拂动那深蓝色的剑穗流苏，那颗淡金色的珠子随之轻轻晃动，流泻出一抹转瞬即逝的微光。

宇文翊看着她那张沾了泥土、写满了惊愕和呆滞的小脸，又瞥了一眼那个黑黢黢的狗洞，额角的青筋似乎跳了一下。他薄唇微启，清冷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响起，带着冰碴子，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苏杳杳的耳膜上：

“苏小姐这夜探香闺的独特癖好……”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她凌乱的衣衫和沾着草屑的头发，语气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

“令尊镇国大将军，他知道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