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馆的空气不再是消毒水和汗水的混合,而是一种凝固的、带着硝烟味的沉重。
每一次划臂破开的水声,每一次脚蹼打出的水花,都像敲在紧绷鼓面上的重锤,震得人心头发颤。
奥运选拔赛的倒计时,像悬在头顶的铡刀,每一秒落下都带着寒光。
鹿明卿觉得自己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皮筋,下一秒就要“啪”地断裂。
父亲的电话像定时闹钟,每晚准时响起,语气里的担忧压得她喘不过气:
“卿卿啊,训练怎么样?累不累?别太拼……但也别松懈啊!选拔赛……”
“爸,我知道,成绩,前三。”鹿明卿每次都只能疲惫地重复,喉咙干涩得像砂纸摩擦。那些关心像裹着糖衣的炮弹,甜蜜又沉重。
她下意识地看向泳池对面。江凛杨正独自对着墙壁练习出发动作,一遍又一遍,侧脸线条绷得像冰冷的石刻。
他最近……更冷了。除了训练指令,几乎没有多余的话。
晚上她发过去的消息,往往石沉大海,或者很久之后才收到一个冰冷的“嗯”或者“睡了”。
训练间隙,她疲惫地靠在池边,看着江凛杨被老韩单独叫到一边。
老韩指着平板上的数据,眉头拧成疙瘩,手指重重地点在屏幕上,似乎在严厉地说着什么。
江凛杨微微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紧握的拳头和用力到泛白的指关节泄露了压力。他揉了一下左肩,动作快得像是掩饰。
鹿明卿的心揪了一下。他的肩膀……又严重了吗?她下意识地往前挪了一步,想靠近一点,哪怕只是递瓶水。
江凛杨似乎察觉到她的靠近,在老韩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猛地转过头。
那双深邃的眼睛看向她,里面没有往日的平静或偶尔闪过的微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带着浓重疲惫和被打扰的焦躁的冰海。
他甚至没等她开口,只是极其快速地、幅度极小地摇了一下头。
眼神里的意思清晰得刺骨:别过来。
然后,他迅速转回头,不再看她,继续听老韩训话,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座拒绝任何人靠近的孤岛。
鹿明卿僵在原地,刚迈出的那一步悬在半空,像被冻住了。
池水的冰冷瞬间从脚底蔓延到四肢百骸。别过来……
她默默地收回脚,转过身,把脸埋进水里。
冰冷的水包裹着脸颊,却压不住眼眶里骤然涌上的酸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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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训练是模拟接力配合。老韩黑着脸站在池边,手里秒表按得啪啪响。
“注意交接!注意节奏!当选拔赛来比!掉棒?游慢了?直接滚蛋!”吼声在空旷的馆里回荡。
鹿明卿是蛙泳棒,江凛杨是自由泳棒。鹿明卿入水,奋力蹬夹,水流滑过身体,每一次动作都像在对抗无形的枷锁。
脑子里乱糟糟的,父亲的叹息,江凛杨那个冰冷的摇头,还有选拔赛倒计时的滴答声……搅成一团浆糊。
她奋力游向池壁,计算着触壁的距离。余光瞥见江凛杨已经站上出发台,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张蓄势待发的弓,眼神锐利地锁定了水面。
到了!鹿明卿拼尽全力触壁!身体借着反弹力上浮!
按照配合要求,她应该立刻向侧方让开泳道,给江凛杨留出充分的入水空间!
就在她触壁后身体上浮、准备侧移的瞬间——
“哗啦——!!!”
一股巨大而突兀的水流冲击力,猛地从侧面撞在她腰上!
鹿明卿猝不及防,整个人被这股蛮横的力量撞得在水中失去平衡,像片失控的叶子,猛地被推得横移出去半米多!她呛了一大口水,鼻腔里瞬间灌满酸涩的氯水,眼前一片模糊,肺部火辣辣地疼!
混乱中,她只听到出发台上传来一声压抑的、带着极致爆发力的低吼,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炮弹,几乎是擦着她的身体,以惊人的力量和速度猛扎入水!入水点,正是她刚才被撞开的位置!巨大的水花溅了她满头满脸。
鹿明卿狼狈地从水里冒出头,剧烈地咳嗽着,眼泪鼻涕混着池水糊了一脸。
她惊魂未定地看向始作俑者——江凛杨已经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在水中破浪前行,动作迅猛得惊人,仿佛刚才那一下粗暴的推搡从未发生。
老韩的咆哮声像炸雷一样响起:“鹿明卿!你发什么呆?!挡什么道?!交接配合呢?!被狗吃了?!江凛杨!你抢什么?!出发信号还没响呢!违规!全队加罚五组变速游!现在!立刻!马上!”
训练馆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混乱和重罚惊呆了。
鹿明卿扶着池壁,咳得撕心裂肺,肺部的灼痛和腰侧被撞到的闷痛交织在一起。
但更疼的是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委屈和愤怒!她猛地抬起头,看向隔壁泳道那个刚刚完成转身、正扒着池壁喘息的黑色身影,眼睛因为愤怒和呛水而通红,像燃着两簇火苗:
“江凛杨——!你推我?!你发什么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