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城市还在沉睡,游泳馆却早已灯火通明。
顶灯惨白的光线刺破冰冷的空气,巨大的电子钟闪烁着猩红的数字,每一秒的跳动都像重锤敲在紧绷的神经上。
“哔——哔——哔——!”
老韩手里的秒表发出的尖锐蜂鸣,成了训练馆里唯一的主旋律,刺耳、单调、催命。
他背着手,像一尊黑铁浇筑的煞神,鹰隼般的目光在八条泳道间来回扫射,脸上没有丝毫人类该有的表情,只有刻板的严厉和一种近乎残忍的专注。
“最后五组!400米混!配速给我钉死在1分07秒5以内!差0.01秒,全组加罚两组!”老韩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子,扎进每个刚从水里挣扎着爬上来的队员耳朵里。
鹿明卿趴在冰冷的池壁上,肺叶像破风箱一样剧烈抽动,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灼痛和浓重的血腥味。
冰冷的池水包裹着她,却浇不灭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惫和酸痛。
手臂沉重得抬不起来,大腿肌肉在每一次蹬夹后都发出濒临撕裂的哀鸣。
眼前阵阵发黑,胃里翻江倒海,刚才勉强咽下去的能量胶在喉咙里黏腻得让人作呕。
“快!下一组!磨蹭什么!等水结冰吗?!”老韩的吼声在空旷的馆里炸开。
鹿明卿咬紧牙关,口腔里弥漫开铁锈味。她撑着发软的手臂,几乎是滚上出发台。
冰凉的台沿激得她一哆嗦,混沌的意识被强行拉回一丝清明。
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却卡在喉咙里,憋得胸口生疼。目光下意识地瞟向隔壁泳道。
江凛杨也已经站上出发台。
他微微低着头,额前湿透的碎发遮住了部分眉眼,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紧抿的唇线绷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下颌线像是用刀削过,冷硬得没有一丝弧度。
他活动肩关节的动作幅度很小,却带着一种压抑的克制。
鹿明卿敏锐地捕捉到他左肩肌肉在动作时极其细微的、不自然的抽动。
他的肩伤……又在蠢蠢欲动了。
这个念头像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穿了鹿明卿被疲惫和压力塞满的脑袋,带来一阵尖锐的恐慌。选拔赛就在眼前,这伤就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嘟——!”
出发信号撕裂空气。
鹿明卿像被鞭子狠狠抽中,猛地扎进水里!冰凉刺骨的水包裹全身,短暂的刺激过后是更加沉重的阻力。
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脑子里只剩下老韩那催命的配速数字和隔壁泳道那道黑色的、同样在拼命的身影。
划臂!收腿!慢!蹬夹!爆!
每一次动作都像在和自己的极限角力,乳酸疯狂堆积,肺部火烧火燎。
转身蹬壁时,腿软得差点蹬空!她死死扒住池壁,指甲几乎要嵌进去,借着那一瞬间的反弹,榨干最后一点力气冲出去。
坚持!不能掉!掉下去就完了!选拔赛名额不会等你!
泳池对面,巨大的电子计时牌上,猩红的数字冷酷地跳动。1分07秒83。
上一组成绩。老韩要求的及格线是1分07秒50。
0.33秒的差距,在平时也许不算什么,但在这种榨干骨髓的训练里,在选拔赛倒计时的重压下,像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哗啦!”鹿明卿几乎是爬着触壁,身体脱力地撞在池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额头抵着冰冷的瓷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深处的疼痛。
“1分07秒91!”老韩冰冷的声音像宣判,“鹿明卿!你蹬夹那一下是棉花糖做的吗?!腰腹泄了!核心散了!就这状态,选拔赛去当分母吗?!加罚一组变速打腿!现在!立刻!”
鹿明卿闭了闭眼,绝望感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她。又慢了!又慢了!明明已经拼尽全力了!为什么还是达不到?!
“江凛杨!49秒78!保持住!再提0.05秒!”老韩的声音转向隔壁,依旧严厉,却带上了一丝对绝对强者的认可。
鹿明卿猛地睁开眼,看向隔壁泳道。江凛杨也刚触壁,胸膛剧烈起伏,喘息声粗重,额角脖颈的青筋暴起,水珠顺着紧实的肌肉线条滚落。
他一手扒着池壁,另一只手用力揉捏着左肩靠近锁骨的位置,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脸色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发青。
他游得更快,代价是肩膀承受了更大的负荷。
鹿明卿的心狠狠揪了一下,刚才那点对自己的失望瞬间被巨大的担忧取代。她张了张嘴,想喊他,却被喉咙里翻涌的腥甜堵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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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训练结束,队员们拖着灌了铅的双腿,蔫头耷脑地涌向食堂。
食堂门口却一反常态地堵了一群人,长枪短炮,闪光灯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是江凛杨!江凛杨出来了!”
“江凛杨!看这边!作为本届奥运选拔赛男子100米自由泳的头号热门,你现在的状态如何?肩伤恢复得怎样?”
“鹿明卿!鹿明卿!伤愈复出后状态起伏较大,对于即将到来的选拔赛,你有信心冲击奖牌吗?”
“传闻你们两位关系密切,训练中互相促进,能否谈谈……”
“江凛杨!有传言说你父亲赞助了游泳队最新设备,这对你的成绩是否有直接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