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鹿明卿说完,感觉胸口堵着的那口气稍微松了点,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空落落。
她重新把下巴埋进臂弯,像只鸵鸟。
旁边的人影动了一下。
江凛杨微微侧过身,目光终于落在了她蜷缩成一团的背影上。
夜色模糊了他的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幽深。
他沉默了几秒,没有反驳她关于“青春饭”的论调,也没有安慰。
他只是用一种极其平静、甚至带着点陈述事实般的语气,开口问道:
“你喜欢水吗?”
鹿明卿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他。夜色中,他的目光似乎正落在她身上。
喜欢水吗?
这个问题太简单,又太直接。简单到她几乎不用思考。
她想起小时候第一次被老爸扔进泳池的恐慌,呛水的窒息感;想起后来在水里找到的奇妙平衡和自由;想起每一次蹬腿发力、身体像箭一样射出去的畅快;想起比赛时拍在池壁上、震得手掌发麻的瞬间;想起那片蓝色的、包容一切也吞噬一切的池水……
“喜欢啊……”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在水里……感觉不一样。像鱼。自由。累得要死,但就是……喜欢。”
她有点语无伦次,但眼神在夜色中却亮了起来。
江凛杨看着她眼中那点微弱却真实的光亮,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他重新将目光投向远处城市的灯火,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飘忽,却清晰地传入鹿明卿耳中:
“那就够了。”
四个字。
轻飘飘的,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豪言壮语。
却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砸进了鹿明卿混乱的心湖里,激起了圈圈涟漪。
够了?
喜欢……就够了?
那前途呢?伤病呢?退役后的生计呢?
她张了张嘴,想问,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江凛杨没再说话。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夜色中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走到墙边,拿起鹿明卿那根靠着的崭新拐杖,动作随意地递到她面前。
“走了。”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仿佛刚才那几句短暂的交谈从未发生,“再吹风,伤好得更慢。麻烦精。”
鹿明卿接过拐杖,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回过神。她扶着墙,有些笨拙地站起来。
看着江凛杨已经走向铁门的背影,那挺拔却沉默的身影在星光下显得有些孤寂。
“喂!”她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那你呢?你就……不怕吗?以后?”
江凛杨的脚步在铁门口顿住。他没有回头。夜风吹起他黑色的衣角。
沉默在空旷的天台上蔓延,只有风声呜咽。
过了几秒,他低沉的声音才随着风飘回来,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平静:
“以后?”他似乎在咀嚼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又或许是别的什么。
“先游到游不动那天再说。”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拉开铁门,身影消失在楼梯口的黑暗中。
鹿明卿拄着拐杖,站在原地。夜风更大了,吹乱了她的短发,也吹散了心头那点刚刚燃起的、微弱的笃定。
先游到游不动那天再说……
这算什么答案?
逃避?还是另一种更执拗的坚持?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根被他“顺手”递来的拐杖。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蔓延到心底。
喜欢,就够了?
她抬头,望向那片深不可测的、缀着微弱星光的夜空。
远处的城市灯火依旧璀璨,像无数个未知的可能,也像无数个潜在的深渊。
风,依旧在空旷的天台上呼啸着,吹过她迷茫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