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浩走了。
消息像块冰冷的石头,砸进训练馆看似平静的水面。
那个总是乐呵呵、和王磊勾肩搭背打打闹闹、仰泳出发时水花能溅起三尺高的陈浩,因为反复的肩袖损伤和始终无法突破的瓶颈,最终在教练组的建议下,选择了黯然退役。
没有盛大的告别,没有煽情的眼泪,只是在某个训练结束的傍晚,他默默地收拾好自己的储物柜,拍了拍李想和王磊的肩膀,说了句“兄弟们,我先撤了”,然后拖着那个磨损严重的运动包,背影消失在训练馆大门外,融进沉沉的暮色里。
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似乎更浓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平时闹腾的王磊和李想,罕见地沉默着,对着泳池发呆。
孙菲和赵晓雯训练时也格外安静。连老韩的吼声,都少了点中气。
鹿明卿拄着那根崭新的、泛着金属冷光的拐杖,站在力量房门口。
她看着陈浩空出来的那个储物柜,柜门敞开着,里面空空荡荡,像张无声咧开的嘴。后背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此刻心里那股沉甸甸的茫然和无措,比伤口的钝痛更让她窒息。
陈浩……就这么走了?那个总是笑着说“想哥,再来一把”的陈浩?那个说退役后要开烧烤店的陈浩?他的泳池,他的梦想,就这么……结束了?
老爸电话里那些扎心的话,像幽灵一样,裹着陈浩离去的背影,再次阴魂不散地缠绕上来。青春饭。没出路。
一身伤病……下一个,会是谁?是她吗?还是……那个肩膀也带着伤的冰山?
恐慌像冰冷的水草,悄无声息地缠紧了她的心脏。
她用力攥紧了冰凉的拐杖扶手,指节泛白。
夜晚的训练基地安静得只剩下虫鸣。宿舍里闷得像个蒸笼,鹿明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像烙饼。
陈浩空荡荡的储物柜,老爸忧心忡忡的脸,还有自己那条动弹不得的腿……各种画面在脑子里疯狂旋转。
她烦躁地坐起身,看了一眼旁边睡得正香的陈萌,最终决定出去透口气。
她拄着拐杖,像只笨拙的树懒,悄无声息地挪出宿舍楼。
夏夜的风带着一丝微弱的凉意,吹在脸上,稍微驱散了点胸口的窒闷。
她下意识地朝着基地里最高、也最安静的地方挪去——那个废弃的、堆着些旧器械的露天平台。
推开锈迹斑斑的铁门,视野豁然开朗。
平台空旷,夜风毫无遮拦地吹拂着,带着远处城市隐约的喧嚣。
深蓝丝绒般的夜空铺展开,稀疏的星子散落其上,微弱却固执地亮着。
鹿明卿刚舒了口气,目光却猛地顿住。
平台边缘的矮墙上,一个熟悉的身影背对着她坐着。
黑色的T恤几乎融入夜色,身形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
夜风吹乱了他额前微湿的碎发,他微微仰着头,沉默地望着远处城市闪烁的灯火。
是江凛杨。
他怎么在这儿?鹿明卿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想退回去。但铁门发出的轻微“吱呀”声已经惊动了他。
江凛杨缓缓侧过头。
星光和远处灯火的光线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深邃的眼眸在夜色中显得更加幽深,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寒潭。
他看到了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的鹿明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并没有像平时那样流露出被打扰的不悦,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便又转回头,看向远方。
那沉默的姿态,像是一种默许。
鹿明卿犹豫了几秒。退回去?好像更尴尬。她硬着头皮,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挪了过去,在离他大概一米多远的地方,靠着冰冷的矮墙坐了下来。
拐杖“哐当”一声靠在墙边。
两人都没说话。夜风在空旷的平台上自由穿梭,吹动衣角,带来远处模糊的车流声。
沉默像一层无形的膜,包裹着他们,却并不显得太难受。
鹿明卿看着脚下基地里零星亮着的灯光,训练馆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怪兽伏在黑暗中。
她想起陈浩空荡荡的柜子,心里那股憋闷又涌了上来。她抱着膝盖,下巴抵在手臂上,声音闷闷的,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迷茫,打破了沉默:
“喂……江凛杨。”
她顿了顿,没指望他回答,更像是自言自语:“陈浩……就这么走了?感觉……好突然。”
她抬起头,看着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声音很轻,带着困惑:“你说……我们这么拼命,在水里泡着,练得浑身是伤……到底为了什么啊?就为了……最后可能像陈浩那样,带着一身伤病,然后……离开?”
她的话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寂静的夜里激起微弱的回响。
江凛杨依旧沉默地望着远方,侧脸的线条在夜色中显得冷硬。过了许久,久到鹿明卿以为他不会回答了,那个低沉、没什么起伏的声音才随着夜风飘了过来:
“不然呢?”
他顿了一下,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怕输,就别下水。”
鹿明卿被噎了一下,心里那点迷茫瞬间被点燃了一丝火气:“谁怕输了?!我是说……”她扭过头,瞪着他模糊在夜色里的侧影,“我是说以后!以后怎么办?!游泳能游一辈子吗?像陈浩,伤好了又坏,成绩上不去,最后还不是……我爸说得对,这就是碗青春饭!吃完了怎么办?”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也拔高了些,带着不甘和焦虑:“我们除了会游泳,还会什么?等游不动了,退役了,去干嘛?当教练?卖游泳圈?还是像我爸说的,回老家找个‘正经’工作坐办公室?” 她刻意加重了“正经”两个字,语气里充满了讽刺和对自己未来的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