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凛杨站在旁边,眉头已经拧成了死结,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
他看着鹿明卿那副紧张到语无伦次、急于撇清的样子,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苏文瑾脸上的优雅面具差点崩裂,嘴角抽动了一下,看向鹿明卿的眼神更加难以言喻,仿佛在看一个……傻子?她刚要开口,一直沉默的江老爷子却突然“哼”了一声。
拐杖在地上轻轻一顿。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老爷子身上。
江老爷子没看鹿明卿,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却牢牢锁定了自己的孙子江凛杨,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凛杨。你奶奶身体不太爽利,总念叨着想早点抱曾孙。”他顿了顿,目光沉沉,“你年纪也不小了。训练比赛固然重要,个人问题也该提上日程。你苏伯伯家的女儿薇薇,知书达理,家世相当,对你也很上心。两家知根知底,我看……”
“爷爷。”江凛杨突然出声,打断了老爷子的话。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冷硬,像冰层断裂。
他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形带着无形的压迫感,恰好将还在懵圈状态、被老爷子的话惊得瞪圆了眼睛的鹿明卿挡在了身后大半。
他没看自己母亲瞬间沉下去的脸色,也没看爷爷眼中闪过的厉色,目光平静地直视着老爷子,语气是陈述事实般的冰冷:
“我的事,我自己有数。现在,训练时间。”
说完,他甚至没等老爷子反应,猛地转身。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一把抓住了鹿明卿还带着水珠、冰凉微颤的手腕。
他的手掌很大,指节分明,带着训练后特有的薄茧和灼人的热度,那力道不轻,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强硬。
鹿明卿只觉得手腕一紧,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整个人被拽得一个趔趄。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江凛杨不由分说地拖着,大步流星地朝着泳池的方向走去。
“哎?!江凛杨!你……”鹿明卿又惊又懵,被他拖得跌跌撞撞,手腕上传来的灼热感和那股不容置疑的力道让她心跳失序。
训练馆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江凛杨冷着脸,拽着同样一脸懵、穿着嫩绿泳衣的鹿明卿,像拖着一个不听话的麻袋,在江家两位长辈错愕和深沉的目光注视下,旁若无人地穿过场地,直接走到池边。
“下水!加练两组四百米混合泳!” 江凛杨松开她的手腕,声音冷得像冰渣子砸下来,没有任何解释,仿佛刚才那惊世骇俗的“拖拽”从未发生。他看也没看身后,自己率先“噗通”一声跳进了泳道。
鹿明卿揉着被他攥得发红的手腕,站在池边,心脏还在狂跳。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
苏文瑾女士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精致的妆容也掩盖不住那股铁青的怒意。
江老爷子拄着拐杖,看着池子里溅起的水花,眼神深沉得像古井,看不出情绪,只是握着拐杖龙头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老韩站在旁边,一脸“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心里却乐开了花:好小子!够硬气!
“还愣着干什么?!” 江凛杨从水里冒出头,冰冷的目光扫过来,带着命令的语气。
鹿明卿一个激灵,再也不敢多想,也顾不上手腕的灼热感和身后那两道几乎要穿透她的目光,像条受惊的鱼,“噗通”一声扎进了旁边的泳道,奋力划水,试图用冰冷的池水浇灭脸上的滚烫和心里的惊涛骇浪。
苏文瑾看着池子里溅起的水花,又看看身边沉默不语的公公,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转身,踩着高跟鞋,姿态依旧优雅,却带着一股压抑的怒火,率先离开了训练馆。
江老爷子拄着拐杖,在原地站了片刻。
他深沉的目光掠过泳池里那个奋力划水的嫩绿色身影,最终落在自己孙子那如同黑色利箭般破开水面的背影上。
那严肃的脸上,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捉摸的深意。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拐杖轻轻点了点地面。
“笃。”
然后,也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离开了。
训练馆的大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鹿明卿在水里拼命地游着,混合泳的节奏全乱了,脑子里一团浆糊。
手腕上被江凛杨抓过的地方,那片灼热感仿佛烙印在了皮肤上,挥之不去。刚才那电光火石间被他拖走的感觉,还有他挡在她身前时那宽阔的后背……
“哗啦!” 她终于游到池边,扶着池壁大口喘气,心还在咚咚狂跳。
江凛杨已经上了岸,正用毛巾擦着头发。水珠顺着他冷硬的侧脸线条滚落。他像是根本没把刚才那场风波放在心上,目光落在惊魂未定的鹿明卿身上,眉头微蹙,声音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调子,仿佛刚才拽她的人不是他:
“游得乱七八糟。技术要领全忘了?”
他顿了一下,看着鹿明卿那副还沉浸在“鸿门宴”惊吓中的呆滞表情,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又冷冷地补充了一句:
“刚才的事,不用管他们。”
说完,他不再看她,抓起自己的背包,甩到肩上,迈开长腿,径直走向更衣室。
背影挺拔,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气,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见家长”,只是泳池边溅起的一朵无关紧要的小水花。
鹿明卿趴在池壁上,看着那个消失在更衣室门口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圈淡淡的红痕。
不用管他们?
她抬手,用力抹了把脸上的水珠。
心跳,却怎么都慢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