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执行使来说后遗症太过常见,估计也不会有谁觉得易陈玄的症状重到需要前来专门探望,谢不聿恐怕是进来的第一个非医护人员。
他随便找了张单人沙发坐下,顺手开了病房里的悬挂电视,音量调得很低,刚刚够让病房里有点背景音,但不至于太过喧哗。
身体陷进柔软的沙发里,谢不聿把脑后长发拨到肩上以免压到,做完这一切,才终于移动眼神,望向易陈玄。
这张脸他当然无比熟悉,甚至这具身体的角角落落他也是。
易陈玄睁开眼时的神情,可能会说的第一句话,笑起来时眉眼的弯曲程度,他全都能想到。
谈恋爱的那一年他们已把一切能做的事都做尽,这么想来,或许最后分开也是命中注定。
谢不聿平静地坐在病床边,几乎以挑剔的眼光打量易陈玄,这是重逢以来他第一次仔细观察这位前男友,仿佛要看清分开的这两年他都经历了什么、又到底改变了什么。
其实没什么变化。谢不聿收回眼神。
时间的力量固然伟大,但也并不能做到改变一切。
他到底为什么要坐在这里,像打量标本一样打量他亲爱的前男友?谢不聿开始扪心自问。
垂落的发丝略微有点重量,电视的声音逐渐渺远起来,消毒水味道后知后觉侵入鼻腔。一切都变得索然无味,包括他坐在这里的意义,荒谬而不可理喻。
电视里寂寞地播报着,南大桥发生连环追尾,今日群体金属中毒,某富豪忽然死亡。
病房外的世界,时间仍在流动。
病房里的一切人,一切感情,一切记忆,却好像都已经成了死水。
谢不聿闭上双眼,在心里默数一分钟秒数。
再睁开眼的时候,新闻已经播放完毕,进入广告时间,病房里忽然闹腾起来。
他先扫了眼电视,才把目光移向易陈玄。
正对上一双微亮的双眼。
谢不聿微微睁大了眼睛,但也没多做什么动作,语气冷淡到拷问般:“醒了多久了?”
“刚刚醒,真的。”易陈玄笑,声音有点沙哑,透着股病气,“没想到一睁眼就能看见长官。你在睡觉?”
“没有。”谢不聿不想和他多费口舌,更懒得说“既然你醒了我就走了”这样的废话,直接站起身,行动力非常强地已经迈出去一步。
床上的病患急忙挽留,声音轻轻的,简直快要淹没在电视广告声里:“别走啊。”
那句话里分明含着某种淡淡的情绪,但更多是调笑的语气。
然而谢不聿还真就顿下脚步,回过头,静静地望着他。
病患同志明显没想到他真的会留步,挑挑眉,也坦荡地与他对视。
易陈玄躺在床上,唇角带着虚弱但真心实意的笑。
他知道自己这副样子看上去一定很可怜,还有点欠,长官必定会开口说些什么的。
谢长官开口了:“想起什么了?”
“这么明显吗?”易陈玄歪歪头,也直接交底,“我们是不是一起看过海。”
梦里他们在傍晚的海边,灰色的浪潮起潮落,谢不聿正对着电话那头的人冷静吩咐事项,他耐心地搂着长官的腰,等他打完电话后回过头和他接吻。
那种感觉很奇妙,不带什么情|欲或是更深的东西,只有从灵魂深处涌出的安宁,像热水一样把一切沟壑抚平,带来漫长的宁静。
谢不聿盯着他,仍然看不出什么情绪,仿佛这些话对他来说毫无触动,甚至连感到被冒犯都不屑一顾。
“很多次。”他回答。
这座城市靠海。
这样啊。易陈玄喃喃。
房间一时间又没了说话的声音,电视机还在聒噪地放着,略微失真的人声从扩音器中传出,几乎实质化成紊乱的音符,飘荡在易陈玄身侧,他伸出手就能触碰。
所以他真的伸出手,在空中点了点。
谢不聿皱起眉,怀疑这人出现了视觉上的后遗症,动了叫护士来再查查他脑袋的想法。
“太严肃了,长官。”易陈玄指尖残留着隔空点上谢不聿唇角的灼热,“不要每次来见我的时候像见到死人一样。”
谢不聿定定地看着他,忽然真的笑了,一声清晰无比的冷笑。
“其实也没什么区别。”他抬脚走近易陈玄,俯下身。
距离被瞬间拉近,谢不聿能看清易陈玄微微睁大的眼睛与玩味的笑意,易陈玄望着他的眼睫,目光似乎有落到唇上的趋势,不用猜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谢不聿几乎是贴在他耳边,声音轻柔如情人低语:“你要是想的话,我也可以让你现在就变成死人。”
“别想太多了,易陈玄。”他声音冷淡,“你该庆幸现在失忆还是个病患,等到想起曾经发生了什么,你大概会想自杀。”
易陈玄挑挑眉:“这么夸张?”
谢不聿直起身,冷淡地俯视他,语气如蛇一样吐着信子:“这么有精力的话,今天之内把报告交给我。”
“所以你来找我其实只是在催我交报告?”
“这是在给我台阶下吗?”谢不聿转过身,往门外走去,“你知道我明可以在手机上通知你。我没那么无聊。”
啊,所以说,真的就只是单纯来看他?门咔哒合上,易陈玄慢慢琢磨。
长官的想法捉摸不透,表情还总是太平淡太冷——他那张脸竟然也会有露出其他神情的时候?而那样的时候曾经的确存在?
易陈玄眼前闪过那些记忆碎片里谢不聿的脸,每个角度都毋庸置疑的漂亮,而在那段时间里,他似乎常常是微笑着的。
他的确到现在也不知道他们当年到底怎么谈上的、又会如何相处。
但可以肯定的一点是,他的确想让他再多笑一笑,因为很漂亮。
还想亲吻他的唇角,喊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