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的气流如同开关触发般疯狂紊乱,向漩涡般的观音堂深处涌去,然而易陈玄身边甚至连树影都没有晃动分毫,似乎时间已然静止,唯有他是唯一的活物。
他恍惚间听见一阵清越的佛铃音。
那铃音渺远而不可捉摸,随着尾音的颤动,易陈玄猝然感到大脑深处一阵刺痛,像是一双手伸了进来,漫不经心搅弄他此世的痛楚。
庞杂的记忆碎片旋风般绕着他打转,易陈玄皱着眉,紧闭起眼,手指微颤着从空中抓出一把枪。
数不清的记忆自他眼前闪过,瞬间占据大脑全部进程,他呼了口气,手指微动,枪口向上,扣动扳机。
枪响声尖啸而起,令四周的异动瞬间偃旗息鼓,易陈玄睁开眼,眼底是一片毫不遮掩的戾气。
*
去往观世音盘踞的正殿的路曲曲折折,但谢不聿走过一次就能记住。他在走近那扇门时便拔出了刀,华国禁用枪械,因此谢长官在诡物空间里惯用冷兵器。
诡物空间中热兵器未必比冷兵器好使,他的刀法更是完全功利原则至上,不讲究任何花里胡哨的技法,每一挥都带着纯粹的破坏性。
谢不聿手腕微甩,一刀把正殿紧闭的大门劈开,木门惨叫一声四分五裂,木屑四处迸溅,最终洞开,将它遮掩的一切完全袒露。
观世音像先前一样隔着张轻软的帘子踞坐其后,先前接引人警告他们不要直视观世音,但现在谢不聿尚未察觉到任何不适。
他从来不以身犯险,会做出这样的行为只是单纯不觉得观世音能威胁到他。
事实证明,也的确如此。
观世音没有任何举动,仿佛和谢不聿之间隔了层玻璃,让谢不聿莫名生出种被观察感,仿佛观世音一直这样透着那层看不见的帷幕观察着所有人,也同样早就知晓他们的行动。
但他们早就察觉到观世音对研究所行为的默许,这种状况仍在意料之中。
诡物还没表露出任何攻击性,谢不聿没有第一时间出手,但也没有收回长刀。他站在原地观察了几秒,抬步踏入庙宇正殿。
观世音所在的空间和之前一样,空无一物,纤尘不染,踏进的一瞬间也仍然仿佛穿越到了另一个世界。
门外的声息顷刻消失,一切都只余死寂,与若有若无的滴水声,令人后背发凉。
谢不聿回身望了望,易陈玄还没到,可能是被观世音缠在原地,但他本来也没指望那个失忆的家伙来帮他些什么。
先前的一切都表明观世音还可以交流,谢不聿转回来,决定先尝试语言交涉。
谢不聿:“你一直知道我们的意图吗?”
这是当然的,双方都心知肚明,但在明面上提出来又不一样。
观世音似乎是轻轻笑了一声,它的声音轻微,但在空旷的空间中被放大,如在耳畔,像是声带着腐朽气味的叹息。
“从你们来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观世音的声音同先前一样,普通男性的声音,平静到沾染悲悯,但在谢不聿听来只有惺惺作态,“你们和那些可怜人都不一样。”
“可怜人?”谢不聿反问,毫不掩饰他的厌恶,“与罹患绝症相比,把性命稀里糊涂地交到一只诡物身上恐怕更为可悲。”
观世音的声音异常温柔:“你是第一个提出这一点的人,所以我说你和他们不同。对于死亡近在咫尺的人类来说,只要一息尚存就是好事,健康的人怎么会理解呢。”
谢不聿微微挑起眉:观世音对那些病人的共情未免有些……它现在的一切行为都是生前残留,可以推测观世音还是人类时也是一个绝症患者。
还没等他回话,观世音轻轻出声:“你是来杀我的吗?”
谢不聿握刀的力度一点没变,默不作声。
观世音继续自言自语:“可是你杀了我的话,也等于杀了他们啊。”
“他们的命现在和我一体相连,我承担了他们的病弱,担负了他们的苦楚,若此身折毁,他们只会和我一样归于薪火。”
“还需要等到你死吗?”谢不聿漠然出声,声音中的淡漠情绪与观世音惊人地相似,“你的能力恐怕也有极限吧,所以只能选择让最先救治的人自焚,榨取他们的精神力用作己用,再借此‘救治’更多的人。”
卷宗中自焚而亡的渐冻症患者又浮现在他眼前。
“——自欺欺人,掩耳盗铃,被你骗来的人有几个情愿最终以那样的方式死去,又有几个只是以为你能治愈他们的疾病?”
“擅自给予他们期待与希望,你的做派与最拙劣的传/销手段别无二致,至于那些被延续的短暂生命,”他冷笑一声,“不过是被剥夺性命前的甜头罢了。”
“生死是人间常事,没人有资格把生命作为筹码、把死亡当做儿戏。”
观世音沉默了一瞬,轻轻叹息:“你这样说我也没办法呀,完整的人怎么能和残缺的人共情呢。”
“我对人类真是太失望了……但当初又怎么会选择抛弃自己救助你们呢?”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些起伏,藏在伪善面孔下的恶毒如毒蛇吐信声慢慢泄露,怨念开始聚集,谢不聿抬眼飞快地瞥了下四周,手腕微沉,调整到最方便拔刀的角度。
观世音还在如泣如诉:“神啊,你当初不是说会赐予我永生吗?不是会赐予我们解脱吗?为什么我把自己抛向云端,却还要沉落在这千万人的痛楚中呢?”
滴水声忽然急促起来,几乎像是溪流汩汩的流水声,观世音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怨恨地吐出来的,它身后的手臂开始伸展、延长,柔若无骨的五指尖如管锥,似乎下一刻就要向谢不聿的眼球袭来。
但它的动作慢了一步。谢不聿出手快到几乎无法看清,风声掠过,锋利的刀尖隔空削断了一整面轻纱帘幕,遮蔽一切的布料重重坠地。
观世音的动作瞬间停滞,谢不聿抬起眼,终于完完整整看到它的本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