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世音要害我早就害了!还用等着?”大妈磕着瓜子,一声“嗨”传了老远。
虽然观世音做派是怪了点,但那可是神仙显灵啊,身上的毛病是实打实地消失了!
“再说了,就算真的要害我,我不本来就命中该死吗?偷得这两天日子好活,已经很赚啦,年纪轻轻别贪心莫。”
大妈拍着风南肩膀,旁边又围上来几个大妈追问他年纪轻轻是得了什么。
七嘴八舌吵得风南头疼,他眼瞅着大妈们手里转个不停的佛珠,脖子上戴的十字架,艰难开口:“但是这位观世音,怎么和我记忆里的观音娘娘不太一样啊……”
“那你管他一不一样呢,”大妈摸摸风南脑袋,满眼怜爱,“有用不就得了,这个叫心诚则灵!”
好好好,大妈的思想倒是很接近一些宗/教原教义,非常实际呢。
半晌后风南终于脱身,王者归来,找了一圈只找到个正在遛弯的谢不聿,凑上前汇报工作。
风南尽量逻辑清晰地介绍了一通,谢不聿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只示意风南跟上他。
两人继续遛弯,遛了半天没遛出个所以然,谢不聿走得很随意,脚步不快不慢,只有目光有点像是在思考的样子。
风南跟他跟了半天,实在忍不住,开口询问:“哥,我们这是在做什么啊?”
谢不聿步速依旧,目光落到他脸上,轻轻浅浅,不带什么感情,看得风南有点怵,担心自己打断了他的沉思。
“我在看这里的布局。”回答后谢不聿似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啊”了一声。
“抱歉,我忘了你不清楚我的习惯。”谢不聿对他微微一笑,看得出来这个笑容只有完全的社会礼仪意义。
“我在观察这里的空间布局:大概能容纳多少人,有多长时间的生活痕迹,总体的结构布局等等。”
他说话太耐心,几乎让风南有些不习惯,他迟疑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开口:“那个,哥,你是不是没怎么和我这种人接触啊——我是指,像我这种对任务没什么经验的人。”
你其实不用迁就我的,他想说。
谢不聿大概明白他的心思,直接解释:“风南,我并不是在照顾你。我习惯了做领导者的角色,在无数次任务里接触过形形色色的人,当然不会少了你这种。”
风南的心思太细腻了,一路上都在担心拖他们后腿,谢不聿倒不会责怪他,他一向不认同执行人员应该摒弃个人情感,虽然如今的他截然相反。
谢不聿:“这次我们是在执行同一个任务,我不能让队友不清楚我的行事逻辑。”
他声音平缓,没有任何安慰的意思,话语似乎也冷淡,但风南心想他的语气还是很温柔,至少和面对易陈玄完全不一样。
哦,虽然那大概也情有可原,不管此刻他在对谁说话,语气都会比那温柔。
“那,哥,你看出些什么来了?”风南之前以为谢不聿只是单纯在思考,没想到还能顺便打量四周,至少他自己完全没看进脑子里。
谢不聿声音放得很轻,仿佛是怕旁人听到:“还记得我们之前在视频会议里讨论的话题吗?关于这个观世音有没有可能是在利用观音堂积蓄实力。”
风南点头表示记得。
诡物一般没有自我意识,一切动机都源自本能,所以栖息的诡物空间大多依靠现实建立:它们等比复制现实,然后自己入住在这个虚假的现实里,研究所内给这种现象命名为现实侵染,一切行为的最终目的都是影响到真实的现实。
但观世音主动扩建了这里,甚至容纳人类居住,将进入方式改为有限制的双向,这像是种豢养,或者说投资。
谢不聿:“我在怀疑,我们向它发起攻击的同时,观音堂的一切也会在瞬间成为他的养料。”
这里的一切届时都会成为它攻击的手段,走廊可能会扭曲,地面可能会崩裂,虽然能做到这些的诡物很少见,但这位观世音本身就是例外中的例外。
“这几天记好地形,到时候可能会交给你一些比较重要的任务。”谢不聿最后嘱咐。
风南精神一振,拍拍胸膛回了句“包的”。
一旁的树梢上惊起一只鸟,谢不聿余光捕捉到,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眯了眯眼。
易陈玄又往前走了几步,刚刚被他吓走的鸟在更远处的树梢停下,他瞥了一眼,没在意。
他对谢不聿的作风比较熟悉,知道这人肯定会先从大局入手,很巧,他恰好更喜欢目的性明确地研究自己感兴趣的地方。
风南虽然去找大爷大妈打听了,但易陈玄并没在他身上寄予太多期望,他自己绕了一圈,注意到一个与众不同的人。
那也是个年轻人,或许比他年纪还要轻些,身形瘦削,大概是病症的副作用。既然身处这里,他毫无疑问不会患有什么疾病,但面上的郁郁寡欢仍然存在。
这很反常。易陈玄自己也接受过观世音的“治疗”,作为诡物,它的能力甚至能免去易陈玄身上失忆的后遗症,却无法让这个年轻人完全痊愈。
这说明他自身的性格或是世界观就存在问题,连观世音就无法抹消。
谢不聿恐怕也属于这种人,但他向来把自己隐藏得很好。
异常就意味着破局点,易陈玄注意到他后就开始跟踪,那个年轻人也很快走动起来,一路往人少的深处走去。
易陈玄一路跟他跟到后山,这里已经很偏了,前方却突然出现了人哼歌的声音,听上去像是年轻女性。
他的跟踪技术还不错,躲在一旁偷听两个年轻人讲话,顺手逗了只鸟,虽然把对方逗走了。
年轻男性的声音先响起,说话语调很低,听上去很沮丧:“我还是想死。”
易陈玄挪了个位置,确保自己能看清他们。
哼歌的少女坐在一块假石上,手里玩着竹叶,侧对着易陈玄;话语沮丧的少年垂着头站在她旁边。
听到这话,少女停止哼歌,转过头来,目光直直射向易陈玄藏身的方向。
鸟又飞走了,树叶哗哗作响。
易陈玄站在原地没动,因为他刚刚发现那个少女是盲人。
“那就去请观世音,让祂帮你死吧。”少女嘻嘻笑起来,把竹叶扯碎,丢在地上。
她那双无神的眼睛全程望着易陈玄,易陈玄也坦然回望。
*
易陈玄回到客房的时候谢不聿也在,他坐在靠窗的单人书桌前,扯了书架上的空本子和笔,涂涂画画不知道在干什么。
风南不太敢打扰他,看到易陈玄回来似乎是松了口气。
易陈玄反手锁门,假作惊讶地对谢不聿笑眯眯:“啊,长官,你怎么来串门了?”
“好好说话。”谢不聿眼都懒得抬。
“那么谁先说?我先说吧。”易陈玄好像完全没被打击到兴致,自问自答起来。
易陈玄:“从进到这里开始,这座观音堂的氏族气息就非常明显。”
互称“家人”,奉观世音为首,观世音的“孩子”口癖,以及各种故弄玄虚,这些其实都是邪/教的惯用手段。但这座观音堂缺少的一点“邪味”即在于:眼下它并没有向人索取任何。
“假设我们之前发现的自焚现象并非个例,已知这个诡物空间的时间流速与外界相同,那么此时外面会不会也发生一样的事情?”
谢不聿终于停笔抬起眼:“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易陈玄:“因为刚刚我撞见了一场自/杀计划,我怀疑观世音在治愈人的同时,也能随时收回它的恩赐,让病人立刻步入死亡。”
他撑着头,望向谢不聿:“所以我在想,自焚会不会就是它杀人的表征?”
“明天去蹲点吧,我们去亲眼看看。”
谢不聿点头表示认可,伸手把刚刚画下来的东西推到易陈玄面前。
易陈玄瞥了一眼,是一张手绘地图。
那些线条框出的建筑他只扫了一眼,倒是在谢不聿手写的几个批注那里多停留了一下。
“我怀疑等正式开始清剿的时候,观音堂内部会发生变化,所以记住地形会很重要。”易陈玄再怎么说也是执行使,这些小事谢不聿一向不欲浪费口舌。
他真正想说的还在后面:“观音堂与外界现实高度重合,观世音对这里进行了大量改造,之前我们一直认为这是它强度的体现,但刚刚我意识到方向错了。”
从看到那只被惊飞的鸟开始,谢不聿忽然意识到观音堂的一切都和现实太像,居住环境,时间流速,乃至自然秩序。
“——观世音的大量改造可能并不意味着它的强势,恰恰相反,只是因为它没得选。”
谢不聿两手交叉,优雅地支在膝上,目光冷静,下颔线条瘦削,面色在暗处也透着苍白,衬得眼珠乌黑。
“有人为它选择了降生点,而自它产生起,就被困在了这个诡物空间。”
观世音在豢养人类作为自己的养分,也有人在豢养观世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