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部调查已经做得很彻底,任务却还未获得突破性进展,潜入观音堂仍然非常必要。三人又去观音堂“复诊”了一次,便正式由金宁代提交了入住的申请。
但几天内观音堂却回音全无,估计是因为那边太过谨慎。
三人又在医院里住了几天,易陈玄显得无聊,每天把风南提溜出去练体术。
可能是因为风正清的管教,风南倒不像现在很多年轻人一样脆皮,之前有一点散打基础,身体素质也还行,训练起来没那么费劲。
即使在诡物空间中精神力是主要进攻手段,但若是体术太低也很难完全发挥出实力,更何况他们以后要对付的或许还有人类。
易陈玄把风南溜来溜去玩,想这算是卖风正清一个人情还是卖谢不聿一个人情。
这厢风南被易陈玄折腾得死去活来,感觉他陈玄哥在遛狗;那厢谢长官每天看书散步闭目养神,医院的花都被他浇活了几盆。
“我抗议!咋能让陈玄哥你一个人累着呢?咱得把谢长官也拉过来一起。”风南瘫在地上,很狗腿地大声密谋。
易陈玄偏偏头:“你说什么我听不清?我只听到有个风同学俯卧撑还没做完就胆敢给我吹耳旁风。”
风南悲愤交加,气得在地上多瘫了三秒。
第二天风南喜提感冒,一天用完半包纸,易陈玄看他那可怜样子,满心惋惜地停了训练。
这小子转头就跑谢不聿旁边,嘟嘟囔囔说他坏话,谢长官淡定翻过一页书,说他前两年在俄国当过一段时间的军营教官,可能是肌肉记忆还没忘。
风南大喊我就知道他杵我旁边若有所思的时候肯定有猫腻!!
谢不聿看他话音未落又打了个大喷嚏,有点于心不忍,想了想丢了张纸过去,给出四字金言:保重身体。
风南:哥你好冷漠QAQ
谢不聿:……不然我还能说什么?
易陈玄在一旁笑出声,同时收获两人投来的视线。
风南的感冒一连拖了三天没好,中途还隐隐有发烧的趋势,谢不聿揺来对接的医生给他看了一下,确认是正常生病,和诡物无关。
生病后的风南没之前那么跳脱,忍不住瘫在床上哼哼唧唧,怀念自己还能活蹦乱跳的日子:“观音堂的人怎么还不来啊,能不能让观世音给我治治,我好像有点要死了……”
谢不聿立刻睨了他一眼,叫他的名字。
“别对诡物放松警惕。”
风南忙噤声,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观世音的迷惑性太强,这一路上风平浪静没半分危险,他都快忘了诡物到底是什么存在。
那个观世音太像人了,即使外形诡谲,但隔着层帘子也抹去了人的不安,更何况身体轻松的瞬间无比惬意,实打实的获益总是让人沉迷。
风南的感冒拖拖拉拉了快一周才好,估计有一部分原因是中途又被易陈玄拎出去特训。某日趁他出去遛弯拥抱久违的自由,谢不聿给某人发送消息,但对方可能太忙,直接打了视频过来。
他顿了一下,选择接通。
“不聿,找我什么事?”
视频会议那头的声音响起,慈祥且带着略微苍老,还伴随着阵阵翻资料的哗哗声。易陈玄掀起眼皮:是风正清。
“风老,预计前往观音堂的卧底任务很快就要启程了,请问风南还需要和我们一起吗?”
谢不聿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他给风正清知会一声只能算形式主义,毕竟到这份上了风正清不可能不让风南去。
对面似乎迟疑了一瞬,隔了一小会儿风正清的声音才传来:“小南他,拖你们后腿了吗?”
“目前没有。”谢不聿客观评价,“但虽然风南的潜力很大,在现今阶段,观音堂里的诡物仍然可能对他产生生命威胁。”
“我能保证尽全力保护他,但不能保证他绝对安全。”
风正清呵呵笑了一声,是老年人独有的风过砂岩般的笑声。
“我还以为是他拖你们后腿了,你要赶他走呢。还需要告诉我一声吗?风南成年了,让他自己决定,不需要问我。”
谢不聿点点头,知道如果他真的不说这老头子其实多半又要闹别扭,不一定会找他,但可能会去讨伐风南。
通话结束,易陈玄又开始在一旁哔哔:“我一直觉得研究所没让你去做新生辅导很可惜,你当导师明明那么负责。”
研究所会对新上任的执行人员展开培训,多半都是直接出个任务实地教学,事实上,风南的新手任务就是此次针对观音堂的行动。
谢不聿扯扯嘴角冷笑:“谢谢你让我想起你也曾是我带队的学生。”
他也只认真带过易陈玄这么一个,可以说非常倒霉了。
*
医院的夜晚总是静至死寂,这里的病人都飘若烛火,在每个夜晚辗转反侧,用干枯的手掌护着那点生命的烛光。
夜太静了。城市的星光总是黯淡,让位于霓虹灯与远光灯,谢不聿睡觉习惯黑暗,今夜窗帘漏了条缝,远处玻璃窗反射来的车灯恰恰打在他眼帘上,他皱了眉,等强光掠去后睁开眼。
夜色薄凉,病房里落针可闻,不知过了多久,风南在睡梦中翻了身,被褥悉悉索索的声音把他从放空中拽出。
谢不聿垂着眸,拇指抚着那根永远不能产生温度的指节。
他听见有谁下了床,声音轻微,脚步向这边走来。那人刻意放缓了脚步,或许是怕惊扰另外两人,一路缓缓到窗前,最后伸手把那泄了一丝光的窗帘拉上。
谢不聿目光顺着那光延伸。都市的微光落在他指间、肩上,然后是雪白的墙。夜太静了,墙上的光影被他挡住,又随窗帘的拉死彻底消弭。
谢不聿没闭眼,静静看着易陈玄。这个角度他好熟悉,熟悉如昨日。他躺在床上,某人靠在窗边对他微微一笑,未散的情/欲落了底,沉淀成他们之间少见的柔:那应该已经过去很久了,但为何、为何。
易陈玄拉好窗帘后又默默站了会儿,似乎是在思考什么,又似乎是在等待什么。时间不知被拉长到何种程度,他目光像颗在地上弹跳的球,终于落地,终于落到谢不聿身上。
他们静静对视,夜色太深,几乎看不清对方眼底神色;他们默默对视,谢不聿眨眨眼将往昔的幻影拉到身后,眼前的易陈玄收了些散漫,也许是因为白天的不欢而散。
谁都没有说话,谁也没有移开眼神,易陈玄最后转身走了,一如他来时的轻悄。
夜色太深太静,谢不聿闭上眼,抚着那根染上些微体温的指节。
白日他们坦然相对,仿佛昨夜从未发生。
观音堂终于还是接受了他们的邀请,一切的流程都和之前相同,先复诊再入住,区别在于这次观世音似乎终于对两人心中的郁结起了兴趣。
易陈玄坦然承认自己失了忆,一并失去的还有本该牢记的爱恨变易。
谢不聿冷淡地三两句解释完讨厌的人回到了身边,故郁塞难平。
“有趣。”观世音似乎是眯眼笑着,“已经给你们分好了房间,尽管去吧。”
金宁没来,她作为线人必须撇清关系;观音堂经历过现代改造,但似乎观世音喜欢原址的古朴感,客房都像古时制式,每间房桌上甚至放了盏烛灯。
谢不聿和风南对外是兄弟,观音堂便很贴心地给他们划了一间双人房,推开门时风南一脸尴尬,一个急回身扯着易陈玄求救般问他能不能和自己一起。
谢不聿淡淡扫他一眼,好像带点赞扬他情商的意思,易陈玄觉得好笑,一抬手把谢不聿“请”去了单人房。
进了门,易陈玄逗风南:“这么怕你哥?”
关了门后风南终于敢大声说话了,手舞足蹈比划起来:“倒也不是怕,就是亵渎,你懂吗?我哥感觉太超尘了,不是我这等凡人敢一间屋亵渎的……”
“之前你不还和他一屋睡呢?”
“那不一样!”风南连连摆手,“那是出任务我哥没得选,现在有选择了他肯定不乐意——之前他跟我说过习惯一个人睡觉的。”
易陈玄觉得这小同学真有意思,摸着下颔给出高度评价:“非常棒,你对你哥已经很了解了。”
他们并没寄希望于在观音堂内部找到太多资料,最佳结果是能发现姓名册,确认受害者,再进一步与外部调查配合,但显而易见那种东西不一定会放在这里。
同时研究部希望他们能与受害者沟通,确认观世音的日常形象和行为出发点,这能帮助他们研究人降诡物的自发性。
“他们觉得如果能把这个课题搞清楚,今年研究所评定的时候就没欧洲那边的事儿了。”当时舒宵练“嘁”了一声,告诉他真相。
诡物一般不会有太多个人思想,因为它们的诞生来自现实边界的崩裂,目的也只会想要将其再次扩大,但人降诡物又与此不同。
观世音明显带有个人目的,甚至可以说“人性”,先前诊疗时它说的关怀话语,即使是某些人类也未必能有如此同理心。
风南:“演的吧,如果只是它想展示无害性展现出的拟态呢?”
“当然可能,”谢不聿点头,“这就是我们接下来要调查的。”
*
第一天三人没闲着。他们的年龄在这座微型社会里属于中少数,因为年轻人大多不信邪门歪道,绝症患者也相对较少。
风南虽然已经成年,吃不到大爷大妈们的年龄红利,但三人中总不能让另外二位去,于是头发一刨,仗着自己还有几分青春姿色,毅然决然奔赴大妈大爷聊天区套近乎。
当事大妈大爷多半都是孤寡老人,对他们来说观音堂就像个养老院,平时和大伙儿聊聊天嗑瓜子,不亦乐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