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点点逆行,空白的记忆脱落后会露出斑驳的色块,但具体的细节与情绪他已经完全遗失,那就像另一个人曾占据他的身体经历了一切,而作为旁观者的易陈玄已尽数遗忘曾看过的情节。
他真的和谢不聿相恋过吗?易陈玄摸上自己的脉搏,想起谢不聿他的心跳依旧平稳,连刚苏醒时的浅淡悲伤都荡然无存,察觉不到任何有关爱情的讯号。
此时的他生理年龄二十六岁,记忆却还处于二十四岁与二十六岁之间。二十四岁的他应该很快就会彻底爱上谢不聿,二十六岁的他却是一个毫无波澜的前任。
被过去爱着,被现在恨着,他像个薛定谔的爱人。
两年过去了,他变了吗?易陈玄还记得在过去,某个他和谢不聿难得没有互呛的时刻,谢不聿嘴角挂着点冰冷的笑容,说研究所像是个最大的诡物,在这里所有人都被同化,变得非人,变成不像人也不像诡物的中间者。
易陈玄把现在和过去抓出来对比。所以他也变了吗?以前的他应是热烈的,他记得自己爱笑;但现在的他心境平淡,除去成为某位长官前男友这个骇人的事实,似乎没什么能让他心绪波动。
或许是在俄国待久了,他现在就像一块无味且恒久的雪。
易陈玄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中途截断的人,拼凑到一起后,掺了过去,却也没丢掉现在。
会议室就在这栋大楼里,研究部的人已经带着设备整装待发,李罗文在门口站定,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转向易陈玄。
“虽然由我这个局外人来说这些事可能并不合适,但我觉得在下一步行动前,你必须要知道这些。”
她的表情分外严肃,易陈玄下意识站直身体,点点头示意她说。
李罗文呼了口气,轻轻说:“谢不聿现在非常、非常恨你。”
*
在众人的印象里谢不聿是个很淡的人,他不爱社交,也拒绝任何套近乎。还没遴选执行使的时候,诡物出没得没有现在频繁,他还住在自己家里,所以总是把生活和工作分得很开。
加入诡研所时他二十三岁,正是研二,在一次事件中被研究人员注意到,后来被招入研究所,一开始只是普通的接单赚外快,甚至那时他也很爱答不理,奈何很快崭露头角,毕业后便成了全职执行人员。
工作时他斩杀无数诡物,跻身全球十位执行使之一;闲暇时他是自由职业者,别人问起就说是作家,爱浇花,看书,散步。
他很懂得享受普通人的生活,所以不像研究所那些被杀戮泡得骨头染色的人们,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易陈玄的性格可能和他天生不太对付,谢不聿不喜欢屈居他人之下,而易陈玄具有润物无声的侵略性,他谈笑风生都很随意,但与之交流的人最终都会被并入他的节奏。
一开始谢不聿对易陈玄只是评价不高,从前辈看后生的角度认为他太随性张狂,搬入研究所后他当过一段时间易陈玄的带队,后来却成为同级的执行使,频繁接触让他们慢慢变得对立,最后成了众人皆知的死对头。
其实私下他们并没到你死我活的程度:李罗文作为共友看得清楚,他们的根本分歧其实不是对方的人格。
易陈玄对她说过谢不聿是个好人,谢不聿说易陈玄但凡不在这里都会变得讨喜;很快他们莫名其妙相恋,没人知道过程与原因。
“那家伙有点极端,我早该发觉的。”李罗文手指绞在一起,“你们分手后他变了很多,很多。”
易陈玄走后谢不聿陷入了长时间的精神危机,研究所的医生说他心理上有缺陷,精神洁癖,讨厌失控,直观反映就是他第一次那么恨一个人,最严重的时候会产生干呕等生理反应。
处于对好友的关心,李罗文询问过他的心理医生,但医生说谢不聿从未对他坦言过具体发生了什么,只含糊提到易陈玄的行为对他而言是一种“背叛”,而医生也向他确定过这段感情中并没有第三者。
“从普通人的角度而言这其实是非常严重的缺陷,他对待感情太苛刻了,就好像——容不下任何脱轨的差错,我很难相信他会和什么人建立起长久且健康的深入感情。”心理医生的语气似乎是在怀疑这两位执行使之前的恋情是否也藏了什么猫腻。
“但你知道的,这种缺陷在研究所里简直太常见了,”医生耸耸肩,“所以,我见怪不怪?”
后来李罗文发现谢不聿对易陈玄的恨几乎是生理性的,别人包括她都一度以为他已经痊愈,但恨怎么会那么轻易地消弭?
都说恨比爱长久,对他们来说,这段持续到现在的恨的确已经比那一年的恋情更长了。
执行使的战斗力与精神力挂钩,这段心理崩溃的时光对谢不聿无疑是个沉重打击,但诡物不会等着他恢复,易陈玄走后整个辖区都由他一个人负责,任务变得更多,谢不聿一边调理一边继续肩负起作为执行使的责任,而研究所的每一处角落都让他想起那个背叛他的人。
这大概是最残忍的脱敏,病人只能被动且沉默地接受治疗。
痛苦就这样一边摧毁他一边重塑他,研究部经过检测后发现谢不聿的精神力甚至还在提高,等到谢不聿终于稳定下来,性格脱胎换骨,精神力也到达了新的顶峰。
“但我不觉得他喜欢那样的自己,”李罗文忍不住说了句题外话,“谢不聿从来不想别人变成研究所希望我们成为的样子,更何况是他自己。”
但他没办法。
他变得更加淡漠,感情流露更少,斩杀诡物时冷淡的神情会让任何熟知过去的他的人惊骇。
他或许一直知道自己变了,但假装没发觉。
李罗文闭上眼,苦笑着道:“你看,两年过去了,我们又一次重逢,却都成了另一个自己。”
“有时我想,这是报应。”
报应吗?易陈玄敛着眸。
他的记忆在慢慢恢复,不多,但足够让人清醒。
实际上他的到来是对谢不聿的一种刺激,易陈玄明白。但他们两人也都清楚,这没法逃避。
他很想问李罗文是否有机会让他与谢不聿不再接触,但这显然太过天方夜谭,研究所什么时候把他们这群人当人看过?即使这可能会刺激到谢不聿,他们也只会说这有助于他的再次进步然后撺掇他进一步脱敏。
易陈玄不知道自己过去做了什么才会让事情变成这样,但那的确是他曾做过的,无可辩驳。
过错不会因为失忆被原谅,他也不打算推卸责任。
“他现在的状态,还能和我接触吗?”
虽然不管答案是什么,谢不聿最终也只会强行摁下自己的不适,但他实在不想把谢不聿逼成那个样子。
昏暗的公寓里,谢不聿偏过头和电话对面的人说话,侧颈青筋因忍耐乍起,唇角抿成平直的弧度。
他明明很痛苦,却还是在得知易陈玄失忆的第一时间收起了所有攻击。
“可以的,他刚刚和你说的那几句话肯定已经发泄完了,虽然他心里怎么想,我们还是不知道。”李罗文苦笑了一下,“研究部那边一直对他的状态很疑惑,感情这种东西在研究所多累赘啊,一位执行使怎么能有那样的牵绊。”
易陈玄自己都没察觉到自己皱了点眉,露出难以掩饰的厌恶。“他们都说执行部嗜血,但我有时候不知道到底哪个部门是研究所里最疯的。”他淡淡说。
李罗文看着他,发自内心笑了一下:“你以前说研究部的人像在玩一场RPG游戏,目标是消灭所有诡物,我们都是他们手下的战斗角色。”
易陈玄弯弯唇角:“我以前确实很爱打游戏。谢谢你还记得。”
李罗文把人带到之后就停下脚步,她不是会谈的参与者,最后望了一眼易陈玄后转身离开。
易陈玄推门之前先停了一下,两年过去后这里还是没变,连门框那一道划痕还在。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四五个人,此外还有几位研究人员,拿着各种仪器针管,看他进来训练有素地上前。易陈玄已经很熟悉这群人的行事风格了,伸出手给其中一位,采完血才走向座位。
在座的大多他都不熟,除开一位:风老爷子,风正清。这位属于行政部的老人算是研究所里少有的高龄成员,也算他半个长辈。
“陈玄,过来坐。”风正清对他招招手,脸上几条褶皱里藏了一点亲和的笑意。
易陈玄没理会他的动作,在他对面坐下,点点头算作打招呼,同时回答着身边研究人员的提问。
风正清看着他这副游刃有余应对的模样,目光很慈祥,似乎还夹着点怜悯。
易陈玄不喜欢这样的目光,移开眼神。
研究人员很快问完所有问题,易陈玄毫无疑问是个高效的研究对象,他们又收好所有东西静默地离开。
会议室一下子安静下来,显得有些沉闷,易陈玄主动开口打破了气氛:“风前辈,可以开始了。”
“不急,”风正清挥挥手,“我们等个人,先聊会儿天。”
易陈玄眯起眼,好一会儿才说不上是气笑了还是嘲讽地笑出来:他猜到了那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