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到的时候，白宣明发现自己的手指在颤抖。

他不得不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拿着扇叶的手更加稳定一些。

“那个……”他声音沙哑，不得不清了清嗓子，“……教授，是什么人？”

“是实验的主导者，”桃疏说道。目前问到的问题似乎都没有特别机密的部分，她看起来还不怎么害怕，“很久以前就在塔里主持研究了，我是去年来的，山和是三年前来的，他说他来的时候，教授就是项目主导人了，他的前辈也这么说。没人记得教授之前是谁。”

白宣明皱了下眉头：“你是……”

“格兰学院的毕业生。”桃疏说的时候，露出一丝骄傲的神情，“优秀毕业生，我的毕业成绩是统计学专业第一，朱迎是计算机那边的。最优秀的毕业生才会被邀请来星之塔，从事3-5年的研究，离开塔之后，再去哪里工作，都会得到尊重，据说不想工作也有足以一辈子躺平的钱。”

白宣明还没说什么，桃疏却好像说到这里，不说完不舒服一样，一口气说了下去。

“……据说待到最后两年，都会觉得太辛苦了，巴不得早早离开，山和现在就是这样。”她说，“但我目前觉得挺好的……他们说，刚来的两年都这样，但我现在很难想象再干两年我会厌烦。确实很辛苦，每天工作12个小时，和信息世界完全失去联系，有的时候觉得自己像古时候的苦行僧一样，但因为工作很纯粹，其实很幸福。我倒是想在期限结束后，问问教授能不能留在这里……好像他们会选择一些人员留下，我还有很多想法想实现呢。”

白宣明沉默地看着她。

说起这些话的时候，桃疏脸上带着笑意。不是硬挤出来的，也不是装模作样，真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笑容，让人一看就明白说话者是真正的幸福。

在一个瞬间，他突然想明白，自己感受到的那一丝怪异感是怎么回事了。

从说起星之塔没有终端开始，桃疏就是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就好像这些违背常识的事，是太阳比月亮大，地球是圆的，这种人人都该知道的事一样。

她并不是个坏人——甚至相对善良，在自己昏迷的时候，还在帮自己说话。现在一个人回来，也看得出来是个负责认真的人，而白宣明也从她这段话中听出来了她对研究的心无旁骛，感觉是个醉心研究，心地不坏，精神也正常的好人。

而像她这样的人，说起顾雪临的时候，却毫不犹豫地称之为Prototype-314。

一个代号。在白宣明疑问的时候，她还说，不要给实验体起名字，万一产生了情感连接，后面会难以解决。

说话的语气，就好像顾雪临是只仓鼠，是只兔子。实验室里的一个生物，活着的意义就是为人服务，服务之后就该被抛弃。她甚至没有为此感到一丝不安和愧疚。

一个拥有这样认知能力和心地的人，对同为人类的顾雪临，态度如此冷漠，如此事不关己……生活在文明社会，就算是普通大学生，在第一次做生物实验的时候，也不会这样。因此他怎么想，都很难理解到底是为什么。

他想了想：“你是出身上城吗？”

桃疏摇摇头：“不是，我是红叶城人，当初考进格兰学院的。说实话，星之塔对上城人没什么吸引力啦。”

那么这个选项也排除了。白宣明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说什么，只是低声说：“教授在哪里？你带我去。”

桃疏笑了。

“在走进房间，发现一片漆黑的时候，我就点了报警器。”她对着白宣明手里的手环扬了扬下巴，“教授估计一会儿就来，你再等一等，他就到了。”

白宣明看着她，对她耸耸肩

“我做了全房间信号拦截，”他说，“其实很简单，就是用那个电脑做了个中间人协议，这样附近到的信息都会经过它的处理，被截留到它那里。你的报警信号，我最开始就看到了，所以才会放心在这里和你聊的。”

桃疏这下睁大了眼睛，露出惊讶的表情。

她倒是没有害怕，只是在新奇之外，还有几分开心：“这破电脑都能用来做这么厉害的事，你比朱迎强多了，脾气还好。考虑给我当助手吗？”

白宣明摇摇头。

“免了，不过……”

他停顿了一下，想象顾雪临在面对这种场景时，从人入手的语气。

“……你告密，恐怕也不是因为你很忠诚，”白宣明低声说，“是因为你想留下来，所以你需要给教授留下一个好印象。你担忧他发现你被我拷问，就会把你赶出星之塔，这样你就没法实现梦想了。”

桃疏叹了口气：“是啊，不过，愿赌服输嘛。”

她这又热爱知识，又好胜心强的性格，不知怎的，让白宣明觉得有些怀念。所以他笑笑，继续说了下去。

“那我和你合作，怎么样？”他说，“你带我去找教授，我被你绑起来，就说我是你抓到的。这样你的好印象也留了，我也到顾……到教授那里去了。”

看她犹豫，白宣明又笑了起来：“你要是不答应，我也不杀你，就把你往这一捆。到时候教授来了，发现你在这，你的梦想也没了，不如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好啦，好啦，我做就是了。”桃疏说，“不过，你得记得，挣脱的时候第一个打昏我。”

白宣明：“……好的。”

“别打脑袋，万一打出毛病就得不偿失了，”她理智地分析道，“打胸口或者肚子，这样我失去行动力快，也没有脑震荡的风险。”

白宣明：“……你是真的很热爱你的工作。”

.

“你经常会和他接触吗？”

桃疏带头，白宣明跟在她身后，手上伪装性地搭着电子光环束缚——某种依靠强相互作用力打造的非实体束缚带，桃疏操作机械，几秒钟就“打印”出来一个，她说她们在实验室需要捆东西的时候经常用。

量子技术跟吃饭一样简单，这事白宣明在这里也是见怪不怪了。

“P-314？”桃疏问，白宣明点点头。

“还好吧，不算多，我是基层打工人。”桃疏说道，“每个月会见个一两次吧，有的时候基础体检会拉我来做，有的时候负责做实验准备。”

白宣明觉得心里被轻轻刺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