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宣明绕过大厅里的立柱。两人面前，有一架旧式的厢式电梯在那里，上面弯弯绕绕，都是藤蔓的纹路，看起来和星之塔古老的砖墙融为一体。

“工作通道？”白宣明重复之前顾时说过的话。

顾时点点头。

“工作人员有时会走这边。”他说。

“我还以为你们这种科技发展最顶尖的地区，不需要工作人员呢。”白宣明笑着说。

顾时闻言，站在电梯门前，侧头看了他一眼。

“越是权力集中的地方，越喜欢用人力，而不是科技。”顾时说，也不知道是不是说给他听，“他们管这叫格调。”

白宣明顿了一下。

“他们？”他轻声问。

“嗯，”顾时淡淡道，“星之塔是格兰学院的一部分，是整个上城区的中心。因为上城区宣称自己是以智慧为核的文明社会，所以这里算是政客权贵的脸面。重要的会议，尤其是要拉外界人来的会议，都会在这里举行，你爱人应该是和他们有关系吧。”

“我……哦对对，是是，他父亲跟上层有长期合作。”白宣明打了个磕绊，差点忘掉他“爱人”是谁。

“他们来的时候，就会需要人来给他们服务。”顾时说道，“即便现在上城区的科技已经能代替大部分服务业了，他们仍然觉得……怎么说，使唤人，显得他们有身份。”

白宣明站在一旁，听着他说话，看着他一半伫立在阴影中的身形。

“所以你是……”

“专职侍奉，很久了。”顾时笑了一下说道，尽管他的目光中殊无笑意，“开会的时候，我就临时离开我的岗位，在这里充当侍者，顺便也做安保，反正我们都有过这个培训。”

白宣明犹豫了一下：“你的……岗位？”

“是的，”顾时说道，“星之塔说到底本质还是研究机构，没有这些事的时候，住在这里，长期在这里工作的，都是研究人员。我嘛……也算是其中之一吧。”

不知道为什么，他说这句话时的语气，让白宣明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他想向顾时靠近一点，准备更进一步问下去的时候，顾时伸出手，挡住了他的动作，径直按在了电梯藤蔓一样延伸的纹路上。

白宣明转过头去。

纹路从他手指接触的地方开始，慢慢亮起了细碎的星光。星光如同……血液一般，在门上的藤蔓中静静流淌，布满整个大门的时候，不知为何，让白宣明想到了人类大脑曲折繁复的沟回。

然后就这样，那扇门慢慢开启了，露出了里面的电梯轿厢。

“可以一直到64层吗？”白宣明问。

“不能，只能到49，后面只能走楼梯。”顾时说。

白宣明点点头。

他一时有点左右为难。知道自己必须要上去，又不愿离开顾时，站在电梯门前，踌躇了几秒，寻思找个什么借口，让顾时和他再说几句话。

就是这样的一个犹豫，顾时突然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白宣明一怔。

他看着顾时，顾时却皱着眉头，盯着电梯的轿厢。过了片刻，他把白宣明往后拉了一下，白宣明根本不想反抗，被顺从地拉到了他身后。

顾时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他伸手到口袋里，随着一阵零碎的叮当声，拿出了一枚银筹码。

接着，当着白宣明的面，顾时把银筹码往电梯里一扔。

筹码没有落地——一声也没有响，就这么穿过了看似坚固的电梯地板，悄无声息地掉下去了。

白宣明睁大了眼睛。

如果刚才，他没有犹豫，没有被顾时拉住的话……现在也就这样直接摔下去了。

“……视觉屏蔽。”顾时低声说。

看到白宣明看他的眼光，他进一步解释道：“……这是星之塔的AI防御措施。我就说了，往上走会很危险。之前我还以为我的生物信息会没事，看来今天的AI是一视同仁……”

白宣明嘴角抽搐，想起溜走之前和nova聊的事情。他低头一看，nova在他的终端上留了言。

nova：人开启的，我也没权限关掉

nova：(^ ^;)

白宣明：“……”

他抿了下嘴唇，看了电梯一会儿，又转过头看顾时。

除了有点惊讶外，白宣明发现，这么一遭，他心里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倒是顾时握着他的手，让他时不时地微微战栗，心神都用在这上面了。

“银币就这么扔下去了，你真有钱。”他小声嘀咕道。

顾时看着他，惊讶地挑起眉毛。

“你刚才差点摔下去，你知道吗？”他问。

白宣明耸耸肩。

做鬼之前最后一句话是跟你聊的，那也蛮好。他想。大不了，我变成鬼回来，继续缠着你。人死知天，说不定就知道你身上发生什么事了。

“尽人事听天命啦。”他含糊道。

顾惟皱着眉头看他。

“你怎么看得这么开，你难道不想和你喜欢的人一起回家吗？”他问。

白宣明轻轻出了口气。

他最开始声称穆之桥是他爱人，只是一时兴起，想逗逗顾雪临，一方面也是难免有点生气对方再次抛下自己走掉。不过到了这会儿，他发觉了这种隐瞒的另一个好处。

他的想法，现在可以毫无顾忌地告诉顾时了。

“想……真的很想。”他低声说，“但是如果没办法解决他的事的话，我和他一起回家也没有意义。反过来，如果能解决，我死在这里也没什么，这样他还可以继续他的生活。”

顾时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真的很爱他。”他说。

白宣明笑了。

“嗯，”他轻声说，“我真的很爱他。”

顾时安静了片刻，叹了口气。

“他真是个很幸运的人。”顾时说道。

那可说不准，白宣明暗暗好笑，心里想道。

顾时这次停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话。

“你愿意的话，”他说，“我还知道一种办法可以往上走，不过那会有点冒险。你想试试看吗？不相信我的话，回楼梯或者大厅电梯都可以，我不会揭发你的事的。”

白宣明点点头：“我相……我愿意试试看。不过……”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你不认识我的，对吧？为什么要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