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他下决心了吗?
在nova说出这句话之前,白宣明完全没有面对自己的想法。他此时乱成一团,硬要去理出个头绪,也理不出来,脑子里唯一浮现出来的只有自己贴在那人身边,昏昏沉沉地睡着之前,那人看向他的目光。
白宣明闭上眼睛。在一片黑暗中,和回忆里模模糊糊的顾惟对视。
我在想什么?他问。
顾惟对他笑了笑,垂下眼睛,没有回答。他的手一直放在自己耳边,那是因为担心他发情的热度,所以在试他的体温,也或者是担心他的信息素波动,手指放在腺体附近,随时可以帮忙他缓解难受。
白宣明睁开眼睛,目光直直地看向桌面。
你……
他在心里问。你不开心吗?
没有我的生活,离开了我,回到家里的生活……你过得不开心吗?
如果开心的话……为什么会对我这样一个,口口声声念着顾雪临的人,如此上心?为什么我眼里看不到你,还是想留在我身边?
他伸出手,摸索着抓到了桌沿。
……看不到你。
确实是这样。在他心里,顾雪临就是顾惟,没有必要将两人分开,因此在很多事情上都没有想过要做区分。在神志不清里更是一会儿看到顾惟,一会儿看到顾雪临,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对哪一个,说了些什么。
可是,如今想来,拥有不一样的记忆,顾惟和顾雪临的想法肯定是不一样的。而他直到现在才察觉到,他从来没有好好思考过顾惟的想法。
不是顾雪临的,顾惟的想法……白宣明就这样愣了好一会儿,才突然反应过来。他点开电脑,解锁屏幕,果然在桌面上发现了一个文档。
他双击文档,点开了它。没有上锁或者加密,好像那人就这样放在这里,等着他醒来了要给他看一样。
看到第一行字,白宣明的瞳孔就下意识地缩紧了。
「关于顾雪临的调查资料」
他屏住呼吸,慢慢地沿着触控板往下拖。
「18岁之前查无此人」
对,他想。他们是顾雪临18岁的时候离开下城区,来到繁城的。
「18岁后,在暗网上有少许记录,在2年后消失」
「上层数据库里有记录——无详细资料,只是记载出身繁城。」
「中产出身?和我相像?来过上城区?」
这里是一段乱七八糟,随手写就的短语。看得出来顾惟在写到这里的时候,自己也在思考到底发生了什么,可能是为了记录想法,随手写下了一些思绪的碎片。
「信息素?」
然后往下两行,是这个文档里的最后一行字:
「推测也是赫尔辛-伽默里实验的被试者之一」
白宣明用了点手段,顺利看到了文档的编辑记录。顾惟没有费心删掉这些,大概以为他醒来的时候会和他讲,因此没有想到有一天,他会在这里检查蛛丝马迹。
顾惟打出了一个「现已」,然后删掉了。又打出了一个「推测已经」,然后又删掉了。
过了十几分钟,他又打了一行字。
「因为都是被试者,所以信息素受到了相同的扰动。所以像我。」
然后他又删掉了。就这样让信息停留在白宣明看到的部分,他关掉了文档。
白宣明关掉编辑记录,怔怔出神。
他心里有一些想法,只是千头万绪,还没能连成一条线。正在犹豫之际,窗外喧闹纷扰的声音,终于传进了他的耳朵。
他愣了愣,向窗外看去。
在他的角度,窗外就被楼遮掩,只能远远地看到繁城的市中心——而如今那里的天空完全是一片橙红。楼下有人在奔跑吵嚷,他从几个小孩子的话里听到了”着火了“”爆炸了“之类的话。
白宣明一怔。
为什么……在顾惟消失的时候,他就收到了任务完成的提示?
明明还有一个月的时间,而之前安排的小项还有一些没有结尾。虽然都是小事,但也需要他好起来之后,花点时间去做。为什么就这样结束了?
来不及多想,他给自己做了伪装后,带上终端,打开门,悄悄地跑了出去。
繁城的夜晚十分热闹——因为市中心发生了一场大规模的爆炸,很多人想去看热闹,也有很多人赶着要回家,街上都是匆匆的行人。白宣明挤在要看热闹的一帮年轻学生堆里,向市中心走去。
越是靠近,他越是不安。警笛声十分响亮,像某种声音形态的火焰,在每个人耳朵里焦虑地不断循环。人群裹挟中,不知不觉,他离爆炸的中心越来越近。
走了一会儿后,他站住了。
他的终端响起了声音,是有收到信息。白宣明低下头,抬起手腕,看到上面的未知发件人。
那是一段音频。他插上耳机,点开了音频。
一阵滋啦滋啦的刺耳电流声,杂音,随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在说话。
“……没用,这附近已经信号全控制了……”
听得出来是一段录音,设备不好,因此声音很杂乱,但对白宣明来说,处理声音找到其中的对话不是问题。他皱起眉头,走出人群,找了个墙角坐下,查看信息的来源。
……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信息来源是附近的某个基站。
并且,是定时多段发送,每隔十分钟发送一次……直到他收到为止。设定的接收方验证,是他的生物信息。他的体温。
白宣明的手指握紧了,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顾惟?
不能直接给他发信息,肯定是因为信号被屏蔽。所以他想出了办法……不知道用什么东西,把信息发给基站——屏蔽的是基站对外的信号,因此那时发给基站无妨碍,而在那之后,屏蔽解除,基站在本地范围内广播,验证到白宣明的生物信息,才把这条信息发给了他。
用的是什么方法……在录音开始的时候,白宣明听到了里面一声枪响。
他闭了下眼睛,努力压下担忧,思考顾惟留给他的东西,还原之前的场景。
他……试图给自己发信息,但被枪响阻止了,他可能受伤了……在那之后,他用来发信息的传讯器飞了出去,可敌人没想到的是,枪声,或者震动,正是那个传讯器的启动讯号。启动之后也并没有向外发信息,只是在把信息发给附近的基站,并且设定了一种他自己写的特殊文件传输协议——过一段时间之后,每隔十分钟就向外广播信号,直到收到白宣明的个人生物信息反馈,才发送相应信息。
这个操作,又像顾雪临给他换繁城身份,又像顾惟给他讲人与人之间的博弈。得是十分清楚敌人的防御模式,又会写传输协议,会用技术的人才能做到。
而且……也只有他走到这个基站的范围内时,才能收到。
否则,如果白宣明决心不找他了,离开这附近的话,广播收不到反馈,早晚会终止。
如果你想来,我给你留下线索。像童话故事里留下面包屑的小女孩,在监视下,千方百计地在树林的小道上洒下一粒粒痕迹。
而如果你不想来……那么你永远也不用看到这些面包屑。不用再踏进树林,它们会消失,我也会消失。也许你会去找顾雪临,也许你会找到下一个替代的人,无论如何,都和我没有关系了。
在终端过了待机时间,还没有人操作之后,默默地黑了屏,随后一滴泪水砸在上面。
白宣明抬起手背,擦掉眼泪。他捂住嘴,在冲天的火光下,独自坐在墙角。街道被火光照亮,在他身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警笛声和人群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他坐在这片覆盖整个城市的巨大喧闹混乱中,紧紧握着由喜欢的人送给他一个人的信息。
他心中千头万绪,因无数说不上来的复杂情感微微发抖。
我害怕你不需要我,他对回忆里的顾惟说。
可是,如果你需要我,如果你想见我……我宁愿自己死掉,也要去弄清楚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默默哭了好一会儿,白宣明才终于勉强镇定下来。他开口,声音很小,但十分坚决,确信自己就算是这样说话,对话的那方也能听到。
“Nova,”他问道,“赫尔辛-伽默里实验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