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宣明醒来的时候，是在夜里。

最开始他是觉得渴，喃喃地要水喝。过了一会儿没有动静，这才茫然地睁开眼睛。

在之前的几天里，身边都有个人对他有求必应。他要水喝，很快就会有人给他拿过来，不知不觉早已经习惯了。在等了一会儿还没有的时候，下意识一个激灵，从神志不清中醒了过来。

他一时还在恍惚，怔怔地看着床的侧面。大脑浆糊一般，转动了很久，才反应过来。

顾惟……不在。

生锈的记忆缓慢回笼，白宣明想了起来，挪过去，在床边看到了那人留下的信息。

有个小小的平板是放在那里的，是他们两人平时所用的电子便签。感应到他的体温，便签很快显出了字迹。

「我去买药和生活用品，很快就回来。」

简单的一句话，但白宣明皱起眉头。

这句话留下的时间是……下午两点多。

而现在……他看了眼漆黑的天色，带着一丝不安，查看了便签上的时间。

凌晨4点。

有一个瞬间，白宣明大脑还恍恍惚惚的，如在梦里。他好像在那里和某个人尽力争辩着什么。他会回来的，他在说，他只是去买东西，他保证了会尽快回来。我们约定的一个月时间还没到，他不会就这样……

……走了？对方说。

“哗啦”一声，白宣明直到自己的肩膀接触到冰冷坚硬的地板，才意识到自己掉下了床。这是他此刻最没有功夫关心的事，他的大脑里辩论还在持续。

——他保证过的。他说，你发情期的时候，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你发情期的时候，他确实你一直在你身边。现在你发情结束了，他就走了。

——他不会这样……

——不会这样骗你？想想顾雪临。

白宣明在剧烈地喘息，脸颊蹭在冰冷的地板上，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恍惚意识到，顾惟没有来。

他从床上跌落下来，这么大的响动。顾惟也没有出现。

假如他在这个屋子里……他一定会来的。

巨大的，惊恐的惶惑让他全身在微微发抖。白宣明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就这样把自己缩成一团，深深埋在自己的膝盖和手臂搭出来的一片黑暗里。

他又走了。

这一次，自己在和他的朝夕相处当中，是真的想过或许可以把他留下的。

尽管不敢抱这样的希望，也忍不住想了……

窗外好像有消防车驶过，警笛声阵阵作响，逐渐远去。在它之外，一片静谧，房间里寂静空旷，只有电脑发出的白噪音，在单调无聊地一直作响。

白宣明独自埋在黑暗中，过了好久，才模模糊糊地抬起头来。

电脑……？

他在昏睡之前没有打开它，那么是顾惟干的了。

……确实。

他发情期间一直意识不清醒，大脑浑浑噩噩，真实和幻象都分不清，因此对那时候的事情记忆非常混乱。而现在抬起头，看到电脑的样子，一些模糊的画面开始在他脑海中浮现。

顾惟坐在他身边，皱着眉头，脸被屏幕上的荧光映亮。他一只手在触控板上缓缓移动，似乎有点迟疑，另一只手却不老实，搭在白宣明脑袋上，在玩他的头发。

他以为自己睡了，没有意识。白宣明扯了下嘴角，而后说不清是为了什么，或许是还存了一分微弱的希望，或许只是想做点什么转移痛苦，总之他站起来，走过去，在电脑面前坐了下来。

在这个过程中，更多的记忆慢慢复苏。他经过床脚，顾惟有一次站在那里看东西，他伸出脚去碰了碰对方的腿，对方看到他醒了，笑着走过来；手指碰到了桌子，顾惟在这个房子里还是不死心试着煮了咖啡，下场非常惨烈，白宣明那时候没意识，闻到就皱起眉头偏过脸，这好像让顾惟很受伤，有好一会儿都背对着他；电脑前放着两只毛绒玩偶，那是顾惟无聊，把他的围巾拆了，慢慢拿在手里团，他手工确实很不错。过了一会儿就团出了一只小猫和一只小鸟，剩下的线球搓起来，弄了个小小的围巾，绕在小猫脖子上……顾惟看着电脑，玩着他的头发，自言自语一般在对他说话。

“……看完这个，我还是觉得，顾雪临可能不在了，不然他不会舍得就这样离开你。”顾惟轻声说，以为他睡熟，听不到自己说话。

“不过，无论如何，我都会帮你找他，陪你到你找到他为止。”顾惟说道。他停了停，不知怎的，以一种很模糊的声音笑了一下。

“……如果一直找不到他，要是能让你安心一点，我也想一直陪在你身边，”他说，“其实有的时候我也觉得，你一直把我当顾雪临，说不定也挺好的……你这么好，像我这样的人……”

白宣明怔怔地坐在电脑前，一时之间，几乎忘了行动。

……我是个没有根的人，不属于任何地方。

很久很久以前，顾雪临在爆炸之后的房子里抱着他，这样对他说过。

那时候，是因为顾雪临没有对过去的记忆。所以等他回到家里，找回了自己的根，白宣明就不再试图寻找他了。

可是这次……

这次的顾惟，明明有过去的记忆，为什么还是会有这样的想法……？

还是讨厌自己的性别，还是会用自残的方式处理自己无法改变的事。面对他的时候，还是……会觉得自己不配。

白宣明怔怔地看着电脑，几乎忘了自己是来做什么的。他眨了下眼睛，此时脑子里一片混乱，都是这段时间相处以来，那个人的样子。

即便你不喜欢我，我也想留在你身边。说出这样的话来，没有人比白宣明更懂得这种心情。因为在那些最脆弱，最孤独的夜里，在再一次见到顾雪临，后来见到顾惟的时候，他都是这么想的。

那是因为他喜欢顾雪临，并且明白自己一生都离不开这份感情。那顾惟对他……

终端突然“滴答”一声，将他的思绪中断了一下。白宣明低下头，在个人终端上看到了信息。

「任务已确认完成，目标已按计划达成。相关情报与行动记录已成功上传至指定网络节点，无异常情况报告。

任务报酬：已将约定金额转入你指定的离岸账户，交易编号52000093789XAC。请于72小时内登录暗网资源库提取。

期待与您的下次合作。」

他看着信息，愣了几秒，脑子里一团乱麻。几天内遭遇的大大小小的事情，纷乱地在他四周环绕，他总觉得自己抓住了一点线头，可是一时怎么也想不起来。

过了一会儿，白宣明从混乱的思绪中，拎出了一点想法。

他解锁了终端，打开收件箱。

之前，在和顾惟一起散步的时候，他的收件箱收到了一封没有署名，没有提示的邮件。那时候他担心邮件的有害信息，手边无法安全验证，决定回来再看。结果在回来的路上遭遇伏击，后来又发情，折腾到现在，完全忘了它的事。

这时候，也不知道是因为太绝望，还是太混乱，一片模糊中，竟然把这件事想起来了。

白宣明将终端连上电脑，确认了安全之后，点开了那封空白标题的邮件。

「小白：

你好！

回家的路上，请尽量避开枫叶大道！当然我这么说估计也没用啦，因为你有87.9%的概率，不会在外面打开邮件。

不过就算看到的晚了些，也没有关系。因为根据我的推算，你这次有95.66%的概率，会下决心去找小雪。

虽然，要是那4.33%的概率应验了（还有0.01%的概率是你受伤死了无法做决定了，作为一个合格的智能助手，要考虑到一切情况(?? ??_??)? ) ，我也无法改变人类的决策。因此我通过邮件的方式和你交流，给你提供一个选择。

如果你有需要帮助的地方，请不要犹豫地联系我。只要你想联系，我就能收到。

你忠实的，

nova

(*°ω°*?)*」

.

你有95.66%的概率，会下决心去找小雪。

白宣明在自己反应过来之前，又看了一遍这行字。